朝裡也有幾分麵子。他們保我，是因為我幫過他們，散過子給他們。他們活著，我就還能幹；他們死了，我就得靠自己了。”
趙清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
“你知道我這盤棋，下到現在，還剩多少子嗎？”
徐閻看著棋盤。白子散得到處都是，有的被黑棋圍住了，有的還在那兒飄著，有的已經被提掉了，棋盤上隻剩下幾枚孤零零的棋子。
“沒剩多少了。”他道。
趙清點點頭。
“對，沒剩多少了。”他道，“那儒生的祖父，去年死了。他死了，我在州裡的那條路子就斷了。那軍官，年紀大了，不知道還能活幾年。他死了，我在朝裡的那條路子也斷了。那些我幫過的人，有的死了，有的走了，有的忘了。剩下的這幾個，能保我幾年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說，我這盤棋，還能下多久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道，“可我知道，您這盤棋，還沒下完。”
他指著棋盤上那幾枚孤零零的白子。
“這些子，還在。那儒生還在，他祖父雖然死了，可他還在。那軍官還在，他還能活幾年。還有那些人——您減過稅的，修過渠的，辦過學的，賑過災的——他們也在。他們不保您，可他們記著您。他們記著您，您這盤棋，就還有根。”
他看著趙清。
“有根，就還能下。”
趙清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，不是苦澀，不是無奈，不是愧疚，而是一種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跟我說棋還有根。”
他拈起一枚白子，放在棋盤上一個空著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道，“那咱們接著下。”
夕陽西斜，窗欞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長。棋盤上的黑白子越來越多，越下越密，像是一場無聲的戰爭，在方寸之間打得難解難分。
徐閻下得越來越慢。他的【天衍神算】雛形在全力運轉，推演著每一條可能的走法，可趙清的棋，像他的人一樣，飄忽不定，難以捉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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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清也不催他。他就那麼靜靜等著，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。茶早就涼透了，他也不在乎，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咽下去，像是在咽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。
下到最後幾手，棋盤上已經沒有多少空地了。
徐閻拈著一枚黑子，盯著棋盤看了很久。他看的是趙清剛才下的那手棋——那手棋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，可落下去之後，他才發現，那手棋和白棋之前下的幾手連在一起，正好把他一條大龍的歸路給斷了。
他擡起頭，看著趙清。
“您這一手，”他道，“想了多久？”
趙清笑了。
“想了二十五年。”他道。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黑子放回棋盒。
“我輸了。”
趙清搖搖頭。
“不是你輸了，是我贏了。”他道，“輸贏是一回事，可你這盤棋下得，比我二十五年前強多了。”
他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盒裡，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下這手棋嗎？”他問。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您不想讓我贏？”
“不是。”趙清道，“因為我想讓你記住——有些棋，不能下得太穩。穩了，就被人看透了；被人看透了，就被人盯死了。你得散，得飄，得讓人摸不透你下一步往哪兒走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今兒見的那些人，老廚、丐頭、牙婆、老鴇，還有我——我們都是被盯死的人。盯我們的，有官，有私，有恩，有怨，有過去的債，有未來的賬。我們被盯死了，動不了了。可你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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