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主簿之棋
徐閻落子的手很穩。
黑子落在棋盤正中，天元。
趙清微微一怔，旋即笑了。他沒說話，拈起一枚白子，落在左上角星位。徐閻的第二手，落在右下角星位。趙清再落，右上角星位。徐閻的第三手，落在左下角星位。
四星環繞，天元獨尊。
“你這開局，”趙清看著棋盤，“倒是氣魄不小。”
徐閻擡起頭。
“珍先生教的。”他說，“他說下棋如做生意，開局要穩，布局要大，落子要狠。天元雖險，可要是守住了，四麵八方的勢，都能借。”
趙清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他落子的速度不快，每一步都想一會兒；徐閻落子的速度也不快，每一步也想一會兒。棋盤上的棋子越來越多，黑白交錯，漸漸織成一張密密的網。
下到中盤，趙清忽然開口。
“你方才說，我乾的那些事，都是真的。”他道，“減稅是真的，修渠是真的，辦學是真的，賑災是真的。可你知道，這些‘真的’事，每一件背後，都連著一些‘假的’事嗎？”
徐閻看著棋盤，沒有擡頭。
“假的？”
“假的。”趙清拈起一枚白子，落在棋盤的左下角，把那一片黑棋切斷，“比如減稅。我減給孤寡老人的稅，是真的減了。可那些錢從哪兒來？從那些沒減免的人那兒來。那些人為什麼願意多交？因為他們信我。可他們信我，不是因為我是個好人，是因為他們怕我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怕我手裡有權，怕我給他們穿小鞋，怕我明年不給他們減。這‘怕’字，就是假的。假的信任，真的減稅。你說，這事兒，是功還是過？”
徐閻看著那枚剛落下的白子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拈起一枚黑子，落在白棋的斷點上，把那一片白棋也切斷。
“功過不相掩。”他說，“可功過也不能單算。”
趙清看著他。
“怎麼個不能單演算法？”
徐閻指著棋盤。
“您看這盤棋。黑棋有黑棋的勢，白棋有白棋的局。這一片，黑棋佔了先，是功；可那一片，白棋斷了黑棋的後路，是過。您能單看這一片，就說黑棋贏了？單看那一片，就說白棋輸了？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趙清。
“您那些事，也是一樣。減稅是功，可讓人怕您是過；修渠是功，可修渠的錢從哪兒來？從那些被攤派的人那兒來。他們被攤派了，日子緊了，心裡頭就有怨。這怨，也是過。功和過，像這棋盤上的黑白子，纏在一起，分不開的。”
趙清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拈起一枚白子，落在棋盤的右上角，把那一片黑棋的勢給破了。
“你這話，說得在理。”他道，“可你知道，我這些年，最難算的，不是這些明麵上的功過，是那些暗地裡的人情。”
他看著棋盤，目光有些遠。
“比如老廚。那塊扣肉，他故意少蒸了半炷香，是給我臉色看。可我當時不知道，隻覺得是自己沒見識。後來我中了舉，做了官，隨口說了一句話，那句話傳到他耳朵裡，就變成了‘趙清記恨陳師傅’。再後來，他被人追殺，廢了一條腿。”
他把那枚白子往棋盤上按了按。
“你說，我這功過，怎麼算？”
徐閻拈起一枚黑子，落在棋盤中央，和那枚天元連在一起。
“您那句話，是因。他被人追殺，是果。可這因果之間，隔了多少人？那個傳話的人，為什麼要傳？那些追殺他的人，為什麼要殺？那個把他背到醫館的人，為什麼要背？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趙清。
“您那句話，隻是一顆種子。可種子落在什麼地裡，長成什麼樹，結出什麼果，不是種子自己能定的。”
趙清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說，我的罪，沒那麼重？”
徐閻搖搖頭。
“我沒說您沒罪。”他道，“我隻是說，這賬，不能單算您一個人的。”
他把手裡的黑子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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