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閻想了想。
“幫恩師的孫子，是情分；幫他減稅，是公事。情分和公事混在一起，說不清誰是誰。”
趙清點點頭。
“說不清。可有人偏偏要把它說清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花和尚。”
徐閻沒接話，隻是拈起一枚黑子，落在棋盤上。
趙清看著那枚黑子，目光有些複雜。
“他是巡天司的人。巡天司的職責，就是監察百官。我幫儒生減稅的事兒，他查出來了。查出來之後，他沒動我，隻是在我的檔案上批了幾個字——‘此人不宜升遷’。”
他輕輕笑了笑。
“那幾個字，把我釘在這主簿的位子上，一釘就是二十五年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您恨他嗎？”
趙清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恨過。”他道，“恨了十幾年。每次升遷的摺子遞上去，都被他打回來；每次看著同僚一個個高升，自己還蹲在這位子上，心裡頭就跟火燒似的。我恨他，恨他毀了我的前程，恨他讓我一輩子隻能當個七品小官。”
他拈起一枚白子，在指間轉著。
“可後來，我不恨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趙清看著棋盤，那目光有些遠。
“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把我釘在這兒，不是想讓我死，是想讓我活著。活著幹這些事，幹一輩子。”
他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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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幫儒生減稅，是還恩師的恩情。可這事兒要是傳出去，別人會怎麼想？會說我是徇私，會說我是假公濟私，會說我是用朝廷的稅，還自己的人情。這些話，說出來，我就完了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花和尚查出來了，可他沒說。他隻是把我釘在這兒，讓我幹，讓我繼續幹那些減稅、修渠、辦學、賑災的事。他不讓我升遷，是不讓我爬高了，爬高了就會忘本，就會忘了那些人——老廚、丐頭、他乾娘，還有他自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說，他這算恨我，還是算幫我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道，“可我知道，您這二十五年，沒白乾。”
趙清看著他，那目光裡有一點意外。
“沒白乾？”
“對。”徐閻指著棋盤，“您看這盤棋。這一步，是您下的；那一步，是花和尚下的。您下的這一步，救了幾戶人家；他下的那一步，把您釘在這兒。可您被釘在這兒，才能接著下那些救人的步子。他要是不釘您，您爬高了，走了，那些步子，誰下？”
他拈起一枚黑子，落在棋盤上。
“他讓您待著，是讓您接著下。您下的這些子，他都看見了。您下得好，他就讓您接著下；您下得不好，他就把您這盤棋收了。可您下了二十五年，下了這麼多子，他都沒收。這說明什麼？”
趙清看著他。
“說明什麼？”
“說明您下得好。”徐閻道，“說明您乾的那些事，他都認。”
趙清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苦澀，沒有無奈，隻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人看透了的那種笑。
“你這話，”他慢慢道，“像是在替他說。”
徐閻搖搖頭。
“不是替他說。是我自己想。”他道，“我今兒見過的人，老廚、丐頭、牙婆、老鴇、還有您——你們這些人，就像這盤棋，黑白交錯，恩怨糾纏。誰對誰錯，誰贏誰輸，我算不清楚。可我知道，你們都在下，下了一輩子，還沒下完。”
他看著趙清。
“您這盤棋，還下著。花和尚那盤棋，也下著。您下的這些子，就是您的一輩子。他看的，也是您的一輩子。”
趙清拈起一枚白子，在指間轉了又轉，轉了又轉，最後輕輕落在棋盤上。
那一步落下去的時候，棋盤上的局勢忽然變了。黑棋的勢被切斷，白棋的局卻連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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