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恨我。”他道，“頭幾年，他見了我，連話都不說。我去找他，他就躲著我；我讓人送錢給他，他就把錢扔出來。他恨我，恨我沒把他兒子帶回來，恨我讓他兒子替我死。”
他看著那隻空袖子。
“後來慢慢的，他就不恨了。不是因為原諒了我，是因為——他發現，我也在死。死的不光是胳膊，還有心。他看著我心一天一天地死，就覺得，這賬，已經清了。”
徐閻輕聲問：
“清了嗎？”
周遠山搖搖頭。
“沒清。”他道，“賬這東西，永遠清不了。人死了，賬還在；人活著，賬也在。阿良死了十九年，可他的賬，我還在還。還到我也死了，也許就清了。也許清不了。”
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橋中央，從懷裡摸出一本簿冊，遞給徐閻。
“這是軍需糧草的賬。”他道，“你幫我算算。”
徐閻接過簿冊，翻開。
和之前那些賬冊都不一樣。這本簿冊很薄，隻有十幾頁，可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——糧草的種類、數量、來源、去向、消耗、結餘；還有每一天的天氣、路況、民夫、車馬；還有每一仗的兵力、傷亡、繳獲、損耗。
這是一本打仗的賬。
徐閻一頁一頁翻過去，【觀察法種】全力運轉。那些數字像活了過來，在他腦海裡自動排列、歸類、匯總。他的手指在紙邊輕輕點著，像是在撥算盤，又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約莫一炷香的工夫，他翻完最後一頁，把簿冊合上。
“算好了？”
“算好了。”
“講。”
徐閻指著簿冊，聲音平靜：
“這是泰和十六年秋冬兩季，官軍在北疆駐防的糧草賬。十月初一至臘月三十，共九十日。駐防兵力，定額三百人，實到二百七十三人，缺額二十七人。”
“糧草來源三處：朝廷調撥，佔七成；本地採買，佔兩成；世家豪強捐助，佔一成。糧草種類四樣：米、麵、豆、草。米供人吃，麵供人吃，豆供馬吃，草供馬鋪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
“九十日消耗，米四萬三千斤，麵兩萬一千斤，豆一萬五千斤，草八萬斤。按人頭和馬匹算，每人每日吃米一斤六兩，吃麵十二兩；每馬每日吃豆五斤，吃草三十斤。這數，和兵部的標準對得上。”
“結餘——米剩三千斤，麵剩一千斤，豆剩五百斤，草剩一萬斤。夠再吃半個月的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周遠山。
“賬算完了。”
周遠山點點頭。
“算得清楚。”他道，“那你再說說，這賬，有沒有問題？”
徐閻想了想，重新翻開簿冊，指著其中一頁。
“這一頁，是臘月十五到臘月二十的賬。連著五天，米麵的消耗比平時多了三成，豆草的消耗也多了兩成。可這五天，賬上沒記打仗，沒記行軍，沒記加餐。這多出來的，去哪了？”
周遠山的眼睛微微眯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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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覺得去哪了？”
徐閻看著那幾頁賬，【天衍神算】的雛形思維在快速推演。
“隻有兩種可能。”他道，“一種是有人偷賣了，一種是有人多吃了。可多吃了，得有理由——天太冷，加餐；路太難走，加餐；有仗打，加餐。這五天，賬上什麼都沒記，那就隻剩一種可能。”
他看著周遠山。
“有人在賬上做了手腳。”
周遠山忽然笑了。
“對。”他道，“有人在賬上做了手腳。那五天，是臘月最冷的時候，天寒地凍，兵士們凍得受不了，我讓人給他們加了一頓熱湯，一頓乾飯。可這事，不能記在賬上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兵部的規矩，加餐得有戰功，有苦勞，有上級的命令。我那幾天，什麼都沒打，什麼都沒幹，隻是心疼那些兵，就讓他們多吃了幾頓。這事要是記在賬上，被兵部查出來，我就得挨處分，那些兵也得跟著倒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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