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他從死人堆裡扒出來，他渾身是血，早就沒氣了。我抱著他，抱了很久，久到敵軍的箭射過來，射中我的胳膊，我都沒覺著疼。”
他看著自己那隻空袖子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那條胳膊，就是那時候廢的。箭頭上有毒，等我把阿良帶回去，胳膊已經爛了。大夫說要截，我讓他們截了。截的時候，我沒喊一聲。我覺得，這是我欠他的。”
徐閻輕聲問：
“您欠他什麼？”
周遠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欠他一條命。”他道，“他替我死，我替他活著。他活著的時候，跟著我，叫我‘都尉’；他死了，我替他活著，替他照顧他爹。他爹就是鈴醫，叫老錢，這縣城裡的人都知道他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鈴醫是幹什麼的嗎？”
徐閻點點頭。
“知道。走街串巷的郎中，治病的。”
“對。”周遠山道，“可他治的，不光是病。他還治人心。阿良死了之後，我去找過他，想給他賠罪。他沒罵我，沒打我，隻是看了我一眼，說——‘他選的路，他自己走。你是他選的人，你替他活著，就是了。’”
他的聲音忽然澀起來。
“我替他活著。活了十九年。可我不知道，我活得好不好。”
徐閻看著他，那雙眼睛靜靜的，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“您覺得，您活得好不好？”
周遠山沒有回答。他隻是看著西邊那片越來越暗的晚霞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忽然道，“我隻知道，我這十九年，沒白活。”
他指著縣城的方向。
“你看這縣城。東邊有城隍廟，西邊有碼頭，南邊有花街，北邊有縣衙。我在這縣城裡活了五十多年，哪兒都去過，哪兒都熟。可我最熟的，是那些死過人的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北疆的山穀，阿良死的地方；城外十裡坡，那場賭鬥的地方；還有那些我打過仗的地方，一仗一仗打下來，死的人，活的人，都記在我心裡。我有時候想，要是能忘了就好了。可忘不了。忘不了，就得背著。背著，就得活著。”
他忽然轉過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今兒見過的人，老廚、丐頭、牙婆、老鴇、主簿——他們五個，是我打的招呼。”
徐閻微微一怔。
“您打的招呼？”
“對。”周遠山點點頭，“我讓他們留你，跟你說話，給你出題。他們五個，都是這縣城裡的老人，各有各的本事，各有各的故事。我想讓你聽聽他們的故事，算算他們的賬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明天還有人？”
周遠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剛才長一點，可還是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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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方才說，鈴醫是阿良的爹。”徐閻道，“阿良死了，您替他活著，替他照顧他爹。那鈴醫，應該也在縣城裡。還有那寡婦，她爹是老陳，為您戰死的。還有主簿提過的儒生，還有丐頭說過的花和尚——這些人，應該都會見我。”
他看著周遠山。
“您讓我先見這五個，是想讓我心裡有數。等見了他們，就能對上號，能算清楚他們之間的賬。”
周遠山看著他，那目光裡有一點意外。
“你倒是聰明。”他道，“對，就是這樣。明天還有人等你算賬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算完這些賬，就能明白，這人世間，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周都尉，”他道，“您讓我算這些賬，是想讓我明白什麼？”
周遠山沒有立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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