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軍官之賬
酉時，日頭墜到西山頂上，隻剩半邊臉還露在外頭，把天邊燒成一片紅彤彤的火海。
徐閻從趙府出來，沿著青石路往西走。褡褳裡又多了兩樣東西——那兩枚雲子，一黑一白，貼身收著，硌在胸口，涼涼的，又沉沉的。
他走得不快。主簿那盤棋，還在腦子裡轉著；那些話，也還在耳朵裡響著。功過不相掩——這句話，他從牆上看到現在，從申時看到酉時，可越想，越覺得深。
走著走著，前麵出現了一座石橋。
橋不大，也就三丈來長，青石砌的，橋麵被歲月磨得光滑，縫隙裡長著些瘦瘦的青苔。橋下有水，是一條從城外流進來的小河，水不深，清可見底，幾條小魚在水草間遊來遊去，悠然自得。
橋上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背對著徐閻，麵朝西邊，看著天邊那片火紅的晚霞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，腰係皮帶，腳蹬快靴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桿標槍插在橋中央。右手負在身後，左手負在腰後，站得紋絲不動，像是已經站了很久。
晚風吹過，拂動他鬢邊幾縷花白的頭髮。那頭髮在風裡輕輕飄著，像一麵小小的旗。
徐閻在橋頭站住了。
他沒有立刻往前走，隻是遠遠地看著那個人。那人的背影，讓他想起一些東西——想起老廚瘸著腿站在竈後的樣子，想起丐頭坐在空地上說話的樣子，想起主簿站在書案前看那幅字的樣子。可又都不一樣。
那個人站著，就像一座山。
過了片刻，那人忽然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徐閻耳朵裡：
“過來吧。”
徐閻走上石橋，在那人身後三尺遠的地方站定。
那人轉過身來。
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。眉骨很高，眼窩微陷，鼻樑挺直，嘴唇緊抿著，像是習慣了下命令，也習慣了不說話。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，不是歲月自然留下的那種，而是風霜一刀一刀刻出來的。鬢邊的頭髮已經花白，可那雙眼睛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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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眼睛，像兩口深井。
井底沒有光，可也不是暗。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見過太多生死之後，剩下的那點平靜；又像是把什麼都看透了之後，剩下的那點空。
最醒目的，是他的右臂。
袖子空蕩蕩的，從肩膀以下就沒了，被風吹得微微鼓起，又癟下去，鼓起，又癟下去，像在訴說什麼。
“徐閻？”他問。
“是我。”徐閻道。
那人點點頭。
“我姓周，叫周遠山。”他道，“你可以叫我周都尉，也可以叫我周伯。都行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周都尉特意在這兒等我？”
周遠山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轉過身，又看向西邊那片火紅的晚霞。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，把那幾道深深的皺紋照得更加分明，像一張刻滿了字的地圖。
“這橋，我走了三十年。”他道，“每次路過，都站一會兒。看這水，看這魚，看這橋上的石頭。看著看著，就看出些門道來。”
他指著橋下的水。
“你看這水。從城外流進來，穿過縣城，又從另一邊流出去。看著是一樣的水，可每一刻流過的，都不一樣。”
他又指著水裡的魚。
“你看這魚。遊來遊去，悠然自得。它們不知道這水從哪兒來，到哪兒去；不知道這橋上站過多少人，走過多少事。它們隻知道遊，遊到死。”
他回過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說，這水和這魚，誰活得更明白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道，“可我知道，魚活在水裡，水養著魚。魚不知道水從哪兒來，可水知道魚往哪兒去。”
周遠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，可眼角的皺紋卻層層疊疊地堆起來，像是很久沒笑過的人，忽然想起了該怎麼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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