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的酒。他爹罵他，他不管；他兄弟笑他，他不聽。就那麼釀，釀了十年。”
她端起那碗烈酒，輕輕搖了搖。
“十年之後，他釀出了這碗酒。他拿給他爹嘗，他爹嘗了一口，沒說話，走了。拿給他兄弟嘗，他兄弟嘗了一口，也沒說話，走了。他以為釀壞了，自己嘗了一口，嘗完之後，他哭了。”
她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他為什麼哭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他釀對了？”
陳三娘搖搖頭。
“不是。是因為他釀對了，可他爹不在了。”
她放下那碗酒。
“他爹死了。死之前，沒嘗到這碗酒。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？”陳三娘輕輕笑了笑，“後來他就接著釀。釀了一輩子，釀到死。”
她指著那排木架。
“你看這些酒。都是他釀的。年年釀，月月釀，日日釀。釀到後來，他釀出了更好的酒——就是你先嘗的那碗。那碗酒，他釀了二十年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可他也把自己釀死了。”
徐閻看著她。
“怎麼死的？”
“醉死的。”陳三娘道，“不是喝醉的，是釀酒醉死的。他為了釀出最好的酒，天天嘗，月月嘗，年年嘗。嘗到最後，肝壞了，胃壞了，人也沒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他死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，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他說——‘三娘，酒是我的一輩子，你是我的一輩子。我這輩子，值了。’”
徐閻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陳三娘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忽然笑了笑。
“他死了二十五年了。我釀他教的酒，釀了二十五年。他教我的，我都教給了孩子們。他們現在，有的在益州城開酒坊，有的在京城賣酒，有的去了別的地方。每年過年，他們都回來，給我帶他們釀的酒。我嘗一口，就知道誰釀得好，誰釀得不好。”
她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，我嘗出來的，是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是誰更用心？”
陳三娘搖搖頭。
“不是。是誰更像我當家的。”
她指著那排木架。
“你看這些酒。每一壇，都是他釀的。可每一壇，都不一樣。有的一年好，有的一年差；有的烈，有的柔；有的香，有的淡。可不管好差烈柔香淡，都是他釀的。我嘗一口，就知道是他。”
她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裡頭有他的魂？”
陳三娘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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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，可那雙亮亮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閃動。
“對。”她道，“有他的魂。釀酒這事兒，說到底是把自己的魂釀進去。魂在，酒就在；魂沒了，酒就沒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木架前，從最高處取下一隻小罈子，走回來，放在桌上。
這罈子和別的都不一樣。罈子很小，隻有拳頭大；壇身是青灰色的，沒有貼紙條，隻在壇底刻著一個“陳”字。
“這是我當家的釀的最後一壇酒。”她道，“他死前三天釀的。那時候他已經不行了，站都站不穩，可他還是要釀。我扶著他，一步一步走到酒坊裡，看著他加曲、發酵、蒸餾。釀了一天一夜，釀出這麼一小壇。”
她把罈子輕輕推到徐閻麵前。
“你嘗嘗。”
徐閻倒了一點在碗裡。酒色比之前那兩碗都淡，淡得像水，可香味比之前那兩碗都濃，濃得化不開。他抿了一口。
酒入舌尖，先是沒感覺。然後是一點點的暖，從舌尖慢慢往上走，走到舌根，走到喉嚨，走到胸口。那暖不是燒，不是熱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著的感覺。暖著暖著，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他放下碗，看著陳三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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