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寡婦之酒
第五日，辰時。日頭剛從東邊城牆上探出半邊臉，把青石闆路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徐閻從城西一家小客棧出來，褡褳裡裝著前幾日得的那些零碎物件——麥餅早吃完了，綉線邊角料還在，二十三枚銅錢和那本牙婆的賬冊貼身收著，兩枚雲子和那塊軍令牌也貼身收著，硌在胸口，涼涼的，沉沉的。
他往城南走。
城南有條巷子叫“甜水巷”，巷子裡飄著一股子酒香。那香味不沖，不烈，是那種淡淡的、綿綿的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香。聞著那香味，徐閻想起一個人——陳三娘，釀酒寡婦。
周遠山昨晚在橋上說過的那些名字，他都記住了。鈴醫、寡婦、儒生、戲班主、花和尚、老道、紮紙匠。七個名字，七個時辰，七本賬。
甜水巷不深，走進去三十來步，就看見一戶人家的門半開著。門楣上沒有匾，隻在門框上掛著一隻小小的葫蘆，葫蘆上刻著一個“酒”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可那股子認真勁兒還在。
徐閻在門口站了站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吧。”是個女人的聲音，不年輕了，可也不老，帶著點沙，又帶著點軟，像是喝過酒後說話的嗓子。
他推門進去。
是一個小小的院子。院子正中擺著幾隻大缸，缸口蒙著紅布，紅布上用細繩紮著，鼓鼓囊囊的，像一隻隻蹲著的大肚子蛤蟆。院角有一口水井，井台邊放著一隻木桶，桶裡泡著幾個青色的瓜。牆根下種著些花草，有月季，有茉莉，還有幾株開得正好的梔子花，香氣和酒香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哪一種。
院子的北邊，是一間敞開的屋子。屋子沒有門，隻用一道竹簾隔著。竹簾半卷著，裡頭影影綽綽的，能看見一個人影在走動。
那人影掀起竹簾，走了出來。
是一個女人，五十來歲的樣子。頭髮已經花白，在腦後挽著一個鬆鬆的髻，用一根木簪別著。臉上有皺紋，可那皺紋不是歲月刻的，是笑出來的，從眼角一層一層地往外散，像水麵的漣漪。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裙，腰上係著一條圍裙，圍裙上沾著些酒糟，星星點點的，像是誰不小心灑了一地碎銀子。
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。那眼睛不大，可很亮，亮得像兩口井，井底有光。那光不是精明，不是算計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看透了什麼之後剩下的那點溫潤。
她站在門檻上，看著徐閻，看了幾息，然後笑了。
“你就是徐閻？”她問。
“是我。”徐閻道。
陳三娘點點頭。
“周遠山昨晚讓人帶話來了，說今兒有個小郎君要來。”她走下台階，走到院子中央，在那幾隻大缸中間站住，“我還想著，得是個什麼樣的人呢。沒想到，這麼小。”
她招招手。
“過來吧，別站著。”
徐閻走過去，在她麵前站定。
陳三娘低頭看著他，那目光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慢慢地掃了一遍。那目光和牙婆不一樣——牙婆是在算價；和主簿不一樣——主簿是在打量；和老鴇也不一樣——老鴇是在讀人。這目光，像是在看一棵剛冒出土的苗，帶著點好奇，帶著點歡喜，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憐惜。
“兩歲？”她問。
“兩歲。”徐閻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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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三娘又笑了。
“兩歲就這麼穩，長大了還得了？”她轉身往那間敞開的屋子走，“來，嘗嘗我釀的酒。”
徐閻跟著她走進那間屋子。
屋子不大，可收拾得很齊整。靠牆是一排木架，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大大小小的酒罈，壇口都用紅布紮著，壇身上貼著紙條，寫著年月和酒名。靠窗是一張方桌，桌上擺著幾隻粗瓷碗，幾隻青瓷杯，還有一隻小小的木勺。桌子正中，放著一隻酒罈，壇口已經開了，一股淡淡的酒香從裡頭飄出來，不沖，不烈，是那種聞著就讓人心裡一暖的香。
陳三娘在桌邊坐下，拍了拍旁邊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徐閻坐下。
陳三娘提起那隻酒罈，往一隻粗瓷碗裡倒了一點酒。酒是淡黃色的，清澈透明，在碗裡微微蕩漾，映著從窗欞裡漏進來的光，像一塊流動的琥珀。
她把碗推到徐閻麵前。
“嘗嘗。”
徐閻低頭看著那碗酒。酒香飄進鼻子裡，淡淡的，綿綿的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，從碗裡一直牽到他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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