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何謂成敗
周遠山擡頭看著那些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懂星象嗎？”他忽然問。
徐閻點點頭。
“先生教過一點。”
“那你看。”周遠山指著北方天空，“那是北鬥七星。勺口兩星連線延伸五倍，是北極星。北極星亙古不動，眾星繞之旋轉。”
徐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夜空如洗，星河璀璨，北鬥七星像一把巨大的勺子，懸在北方的天空中，勺柄指向東方——正是春夜的星象。
“我們行軍打仗，夜裡靠它辨方向。”周遠山道，“可你知道，它還能幹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還能定季節？”他道，“先生說過，‘鬥柄東指，天下皆春；鬥柄南指，天下皆夏；鬥柄西指，天下皆秋；鬥柄北指，天下皆冬。’”
周遠山點點頭。
“對。可你知道，它還能幹什麼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指著那七顆星。
“你看這七星。天樞、天璿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搖光。七顆星，七種亮度，七個位置。可它們合在一起，就成了一個勺子的形狀。單看哪一顆，都沒用；合在一起，就能指方向，定季節，辨時辰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打仗，也是這樣。單看一仗，贏就是贏，輸就是輸；可把所有的仗合在一起看，就成了一個將軍的一生。贏的仗，輸的仗，死的兵，活的兵，欠的債，還的恩——合在一起，才是這將軍的成敗。”
徐閻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周遠山又指著西邊天空。
“你看那顆最亮的星，是太白星。古人叫它‘太白金星’，主殺伐，主兵戈。我年輕的時候，每次出征前，都要看它。它亮，我就覺得這一仗能贏；它暗，我就心裡打鼓。”
他輕輕笑了笑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它亮不亮，和打仗贏不贏，一點關係都沒有。有關係的是要學會算天時，算地利，算人和。天時，就是這星象，這日月，這風霜雨雪。地利，就是這山川，這河流，這城池道路。人和，就是這兵將，這糧草，這人心向背。算好它們，打仗的才有勝算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這三樣，哪一樣最難算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人心？”
周遠山點點頭。
“對。人心最難算。天時，有星象可查；地利，有地圖可看。可人心——人心藏在肚子裡，看不見，摸不著，算不準。你對他好，他未必對你好；你對他壞，他一定對你壞。你今天救了他，他明天可能出賣你；你今天害了他，他明天可能記你一輩子。”
他指著天上那些星星。
“你看那些星。它們在天上，看著亂，其實不亂。每一顆都有自己的軌道，什麼時候升起，什麼時候落下，什麼時候最亮，什麼時候最暗，都是定數。可人心不是。人心沒有軌道，隨時可能變。變好，變壞，變快，變慢，都說不準。”
徐閻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周遠山忽然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隻空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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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這條胳膊，就是人心算不準，丟的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那個出賣我的人，後來怎麼樣了？”
徐閻搖頭。
周遠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後來死了。不是我殺的。是死在他自己人手裡。那場仗打完，他拿了賞錢，以為能逍遙快活。可他出賣的是自己人，自己人容不下他。有一回喝醉了，被人堵在巷子裡，捅了十七刀。”
他看著夜空。
“他死的時候，頭頂上也是這顆金星。亮著。可他看不見。”
徐閻輕聲問：
“您恨他嗎？”
周遠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很久，然後慢慢道：
“恨過。恨了十年。可後來不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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