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過了。”
“問過了，可你沒答全。”周遠山道，“成敗，不隻是成了自己想成的人，敗了沒成。成敗，是亮了還是暗了。”
他看著那彎月。
“你看這月亮。亮的時候，有人借著它的光走路，有人借著它的光殺人。暗的時候，有人摸黑趕路，有人摸黑埋伏。亮也好，暗也好，都有人活，有人死。月亮自己，無所謂成敗。成敗的，是那些借著月光走路的人。”
他指著自己。
“我這一輩子，亮過，也暗過。亮的時候，帶兵打仗，建功立業，朝廷嘉獎，同僚羨慕。暗的時候，斷了一條胳膊，死了兄弟，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。可亮的時候，我沒覺得自己成了；暗的時候，我也沒覺得自己敗了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您心裡頭，有自己的賬？”
周遠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剛才長一點，可還是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對。”他道，“我心裡頭，有自己的賬。那本賬上，記的不是戰功，不是官位，不是朝廷的嘉獎。那本賬上，記的是阿良，是老陳，是那些死了的兄弟，是那些還活著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阿良死的時候，我心裡頭那本賬上，記了一筆——欠他一條命。老陳死的時候，又記了一筆——欠他一條命。那些死了的兄弟，一個一個記下來，欠的債，越來越多。”
他看著自己那隻空袖子。
“可我也記了一些別的。比如那些活著的人——鈴醫老錢，他恨我，可他還活著；釀酒寡婦陳三娘，她爹死了，可她還活著；丐頭張乞兒，他瘸了一條腿，可他還活著。他們活著，我就還有機會還債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徐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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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知道什麼叫‘成敗’嗎？成敗，就是這賬本上，欠的債，還了多少；記的恩，報了多少。還不完，報不完，就一直活著。還完了，報完了，就可以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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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“成敗，就是月亮。你亮的時候，有人借著你的光走路；你暗的時候，有人借著你的光躲藏。亮也好，暗也好，都有人看著你，記著你，等著你。你亮的時候，別得意，因為有人會借著你的光看清你；你暗的時候，別灰心，因為有人會借著你的光躲過你。”
“成敗，就是這水。你流得快，有人喝不上；你流得慢，有人等不及。你快也好，慢也好，都有人需要你，也有人恨你。你快的時候，別驕傲，因為有人會嫌你沖得太猛；你慢的時候，彆氣餒，因為有人會等你慢慢流。”
他指著自己那隻空袖子。
“成敗，就是這條胳膊。有它的時候，我能打仗，能殺敵，能保護兄弟；沒它的時候，我還能站著，還能看晚霞，還能替阿良活著。有也好，沒也好，都有人記得我。有的時候，別覺得理所當然；沒的時候，別覺得一無所有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明白了嗎？”
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那彎月，那條河，那隻空袖子，然後慢慢道：
“成敗，不是贏了多少，輸了多少。是您活了多少年，替多少人活著，被多少人記著。贏的時候，有人記著；輸的時候，也有人記著。記著的人還在，您就沒敗。”
周遠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橋中央，擡起頭，看著滿天繁星。
“你知道這星空，像什麼嗎？”他問。
徐閻走到他身邊，也擡起頭。
“像棋盤？”
“對。”周遠山點點頭，“像棋盤。北鬥七星，是黑子；南鬥六星，是白子。紫微垣，是天元；太微垣，是角；天市垣，是邊。這滿天星，就是一盤下不完的棋。”
他指著那些星星。
“你看這顆，搖光。北鬥七星的最後一顆，也是最暗的一顆。可它再暗，也是北鬥的一分子。沒有它，勺子就缺了一角，就不是完整的北鬥了。”
他又指著另一顆。
“你看這顆，天津四。它在銀河邊上，和織女、牛郎組成夏季大三角。夏天的時候，它最亮，像一顆明珠嵌在天上。可到了冬天，它就轉到了西邊，落得早，看不見了。不是它沒了，是時候沒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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