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，可那雙枯瘦的手，攥緊了又鬆開，鬆開了又攥緊。
“他死了之後，我去找周遠山。”他道，“我想問問他，為什麼讓阿良去送死。可他見了我，什麼都沒說，隻是跪在我麵前，跪了半個時辰。我罵他，他不吭聲；我打他，他不躲。就那麼跪著，跪到天黑，跪到我罵不動了，打不動了，才站起來，走了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他胳膊上的傷，就是那時候落下的。箭頭有毒，他為了把阿良帶回來，硬撐了三天三夜。回來的時候，胳膊已經爛了。大夫說要截，他讓截了。截的時候，沒喊一聲。”
他低下頭。
“他替阿良活著，我也替阿良活著。他替阿良打仗，我替阿良治病。治了十九年，治了三百多人。可我不知道，我治的這些人，有沒有用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您覺得，有沒有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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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錢沒有回答。
徐閻看著他，忽然問道。
“您這醫術沒教過別人？”
“教過。”老錢道，“教過幾個徒弟。可他們學了幾年，就都走了。有的去開藥鋪，有的去當遊醫，有的乾脆不幹了。他們說，跟著我，掙不到錢。”
他輕輕笑了笑。
“他們說得對。跟著我，確實掙不到錢。我收診費，能收多少收多少；收不到，就欠著。欠著欠著，就忘了。忘了，就白乾了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說，我這輩子，圖什麼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圖傳承？”他道。
老錢愣住了。
“傳承？”
“對。”徐閻指著那把剪刀，“您爹傳給您，您想傳給阿良。阿良死了，您還想傳給別人。教那幾個徒弟，也是想傳。他們走了，您還在幹，也是想傳。”
他看著老錢。
“您幹這行，不是為了掙錢，是為了讓這行當別斷。您爹傳給您的，您得傳下去。傳不下去，就斷在您手裡了。”
老錢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苦澀，有釋然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人看透了的那種複雜。
“對。”他道，“是為了傳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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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那棵老槐樹下，從樹洞裡摸出一個布包，走回來，打開。
包裡是幾樣東西：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，一隻缺了口的陶碗，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，一小包黑褐色的藥粉。
“這是我吃飯的傢夥。”他道，“跟著我走了三十年。從南到北，從東到西，走街串巷，給人治病。治好的，活下來了；治不好的，死了。可不管治好治不好，都有人記著我。”
他指著那把剪刀。
“這把剪刀，是我爹傳給我的。他死的時候跟我說——‘錢家世代行醫，不為發財，隻為救人。能救一個，是一個。’”
他又指著那幾根銀針。
“這些針，是我自己打的。打了三十年，打了這麼多根。有的斷了，有的丟了，有的還在。還在的這些，紮過的人，我自己都數不清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我這一輩子，最怕的是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怕救不了人？”
老錢搖搖頭。
“不是。是怕不知道，該不該救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有個儒生，叫沈慕卿。他祖父是沈濂，當過縣令。沈濂活著的時候，替我說過話，幫我洗過冤屈。我欠他的，一直想還。後來他死了，他孫子病了，我給他治。治了三年，沒收一文錢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他也害過我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怎麼害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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