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鈴醫之書
巳時，日頭升高了，陽光從甜水巷兩邊的屋簷上斜斜地照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影子。徐閻順著巷子往外走，褡褳裡那壇“人生”沉甸甸的，隨著步子一下一下地晃。
巷子口是個丁字街。往東是城隍廟的方向，往西是碼頭，往北是縣衙，往南——
往南的那條街，和別處都不一樣。街口立著一棵老槐樹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，把整條街都罩在陰涼裡。樹蔭底下蹲著一個人，麵前擺著一隻破舊藥箱，箱蓋上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。
鈴醫老錢，五十六歲。
徐閻在街口站了站，往那邊走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是個精瘦的老頭。個子不高，背微微駝著，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，袖口和衣襟上沾著些黑褐色的葯漬，像一幅畫壞了的水墨。頭髮稀疏，花白，隨便紮了個髻在頭頂，用一根草繩係著。
最特別的是他的手。那是一雙枯瘦的手，可手指很長，指節粗大，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繭——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那種繭，是常年捏著針、撚著葯、握著刀，一寸一寸磨出來的那種繭。
他低著頭，正看著箱蓋上那幾張寫滿字的紙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像是被什麼難題困住了。
徐閻在他麵前站定。
老錢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長，長得像把一個人從頭到腳、從裡到外都看了一遍。可那眼裡沒有牙婆的算計，沒有主簿的打量，沒有老鴇的讀人——隻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大夫看病人時的那種專註。
“你就是徐閻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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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我。”徐閻道。
老錢點點頭。
“坐。”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階。
徐閻在他身邊坐下。
老錢沒急著說話。他低下頭，繼續看那幾張寫滿字的紙。紙上密密麻麻地記著些什麼——有人名，有病名，有藥方，有錢數。有的字寫得工整，有的字寫得潦草，有的字被塗掉了，在旁邊重新寫過。
“這是我這十年的賬。”他忽然道，“治過的人，開的方子，收的錢，欠的債。亂七八糟的，理不清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聽說你會算賬。幫我算算。”
徐閻接過那幾張紙，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【觀察法種】全力運轉。人名、病名、藥方、錢數——在他腦海裡自動排列、歸類、匯總。有的記著“王二麻子，傷寒，麻黃湯一副，收錢十五文，欠五文”；有的記著“李寡婦，小兒驚風，羚羊角三錢，收錢三十文，清訖”；有的記著“張屠戶，刀傷，金瘡葯兩包，收錢十文，欠十文”。
約莫一炷香的工夫，他翻完最後一頁，把紙還給老錢。
“算好了？”
“算好了。”
“講。”
徐閻指著那些紙，聲音平靜：
“這十年，您治過的人，一共三百四十七人。男一百九十二，女一百五十五。開的方子，一共五百六十三張。收的錢，總計八十七兩三錢。欠的債，總計二十四兩八錢。清訖的，六十二兩五錢。還欠著沒還的，十五兩二錢。死了的，沒還的，九兩六錢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有一筆賬，您沒記。”
老錢看著他。
“哪筆？”
“您自己的賬。”徐閻道，“您給人看病，收的錢不夠買葯的。您自己往裡貼了多少？”
老錢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，可那雙枯瘦的手，輕輕抖了抖。
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您這賬上記的，葯錢比診錢多。”徐閻指著其中一張紙，“比如這個，王二麻子，傷寒，麻黃湯一副。麻黃湯的市價，一副十五文。您收他十五文，診錢一文沒收。您貼了診錢。”
他又指著另一張。
“這個，李寡婦，小兒驚風，羚羊角三錢。羚羊角的市價，一錢十文，三錢就是三十文。您收她三十文，診錢也沒收。您又貼了診錢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老錢。
“您給人看病，是隻收葯錢，不收診錢。有的連葯錢都收不夠，您還得貼。貼了十年，貼了多少，您自己算過嗎？”
老錢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笑。
“沒算過。”他道，“不敢算。算了，就不想幹了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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