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儒生之硯
午時，日頭正烈。
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，把青石闆路曬得發燙，把屋簷的影子縮成窄窄的一條。街上的人少了，連賣涼茶的都收了攤，躲到樹蔭底下打盹去了。
徐閻從老錢家出來，往城中心走。穿過幾條街，在一座灰牆青瓦的宅子前站住。
這宅子比主簿那宅子小些，可收拾得很齊整。門前兩棵桂花樹，枝葉茂密，把午時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。門是黑漆的，門環是黃銅的，擦得鋥亮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匾上寫著兩個大字——
“沈宅”。
徐閻敲了敲門。過了片刻，門開了，開門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。
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，洗得發白，可熨得平整。頭上戴著同色的方巾，麵容清秀，眉目溫和，隻是臉色有些蒼白，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人。眼睛不大，可很亮，亮得像兩盞燈，在這麼一張蒼白的臉上，格外分明。
他看著徐閻，微微笑了笑。
“徐閻？”他問。
徐閻點點頭。
“是我。”
書生側身讓開。
“請進。”
徐閻跟著他走進宅子。門後是一個小小的庭院，不大，可很雅緻。青石小路兩旁種著些花草，有月季，有茉莉，還有幾株開得正好的梔子花，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。院子中央有一口井，井台上擱著一隻木桶，桶裡泡著個西瓜。
穿過庭院，是書房。
書房比主簿那書房還樸素些。隻有一張書案，一把椅子，幾個書架。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，還有一疊寫滿了字的紙。書架上塞滿了書，有的新，有的舊，有的書脊已經磨破了，用麻繩捆著。
牆上掛著幾幅字畫。字是行書，畫是山水，都不算名貴，可透著股子清雅的味兒。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正對書案的那麵牆上，掛著一幅女子畫像。
畫像上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，穿著戲服，畫著戲妝，眉目如畫，眼波含情。她微微側著頭，像是在看什麼，又像是在想什麼。畫工很細，連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硃砂痣都畫了出來。
書生走到書案後，坐下，示意徐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。
徐閻坐下。
沈慕卿沒有急著說話。他拿起那塊墨，在硯台裡慢慢磨著。墨香飄起來，淡淡的，澀澀的，和著竹子的清香，葡萄的甜香，混成一種說不清的味道。
磨了一會兒，他放下墨，拿起筆，在硯台裡蘸了蘸，然後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“命”。
那個字寫得很好看。筆畫剛勁有力，可又不失柔韌；結構嚴謹，可又不失靈動。看著那個字，徐閻忽然想起主簿書房裡那幅“功過不相掩”——那字是正的，是這個字，卻是活的。
沈慕卿把筆放下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認識這個字嗎？”
徐閻點點頭。
“認識。命。”
沈慕卿又寫了一個字。
“運”。
兩個字並排放在一起，一個剛，一個柔；一個正，一個活。
“你知道命和運，有什麼區別嗎？”他問。
徐閻想了想。
“命是定數，運是變數？”
沈慕卿點點頭。
“對。命是定數，運是變數。命是你生下來就有的，運是你活出來才有的。命改不了，運可以改。可改運，也得認命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我這輩子，是怎麼改運的嗎？”
徐閻搖搖頭。
沈慕卿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小時候，有個老道給我算命。”他道，“他說我活不過三十歲。我爹不信，罵他是妖道，打了他一頓，把他一隻眼睛打瞎了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……”沈慕卿輕輕笑了笑，“後來我活過了三十歲。今年三十一。”
他的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，可那笑容底下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發抖。
“可我寧願他沒打那個老道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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