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天機不可洩露
酉時,日頭西斜,把城門口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徐閻從肉市出來,順著城牆根往南走。褡褳裡那串念珠隨著步子輕輕晃動,一百零八顆刻著字的珠子,顆顆沉甸甸的,壓在肩上,也壓在心上。
花和尚最後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——"是那個看著影子的人"。
他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,那影子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,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影子是影子,他是他。可影子動的時候,他也動;他停的時候,影子也停。分不清是誰跟著誰。
城牆根下有一條小路,路兩旁長滿了野草,草尖已經枯黃,在晚風裡輕輕搖著。路的盡頭,是一片墳地。
墳地不大,稀稀拉拉幾十座墳頭,有的立著碑,有的隻插著一根木棍。墳頭上長滿了蒿草,在風裡嘩嘩作響,像是有人在說話。
墳地邊上,有一棵老槐樹。
槐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看不出年歲的老道。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,袍子上補丁摞補丁,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,像一幅畫壞了的水墨。頭髮全白了,白得像雪,在頭頂綰成一個髻,用一根木簪別著。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,像是風乾的老樹皮,可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隻有一隻。
左眼窩深深地凹下去,眼皮耷拉著,像一個乾癟的核桃。右眼卻亮得很,亮得像一盞燈,在這麼一張蒼老的臉上,格外分明。
他就那麼站著,一動不動,像一棵老樹長在那棵老槐樹下。
老道九十九歲。
徐閻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老道的右眼看著他,從上到下,從下到上,慢慢地掃了一遍。掃完之後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隻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,可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,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。
"兩歲?"他問。聲音沙啞,像風吹過枯葉。
"兩歲。"徐閻道。
老道點點頭。
"坐。"他指了指樹下的一塊青石。
徐閻坐下。青石很涼,涼意透過褲子滲上來,讓人心裡一清。
老道沒有坐。他就那麼站著,擡頭看著西邊的晚霞。晚霞燒得正紅,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,幾縷雲像撕碎的綢子,掛在半空中,一動不動的。
"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"老道忽然問。
徐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"晚霞。"
老道搖搖頭。
"不對。這是天機。"
他低下頭,用那隻獨眼看著徐閻。
"天機不可洩露,可天機也會自己露出來。你看這晚霞——明天是晴是雨,是風是雪,都藏在裡頭。看得懂的,就能算;看不懂的,就隻能看。"
他指著西邊那一抹最紅的雲。
"明天有雨。"
徐閻看著那抹雲,沒說話。
老道走到他身邊,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。那塊石頭比徐閻坐的這塊大一些,也平一些,像是專門給他留的。
"你這兩天見了多少人?"老道問。
徐閻想了想。
"老廚、丐頭、牙婆、老鴇、主簿、軍官、寡婦、鈴醫、儒生、戲班主、花和尚。十一個。"
老道點點頭。
"十一個。十一個人,十一種活法,十一種賬。你算得過來嗎?"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"算不過來。"他道,"可我在算。"
老道的獨眼閃了閃。
"在算就好。"他道,"算不算得過來,是本事;在不在算,是心。你有這個心,就不怕算不過來。"
他看著西邊的晚霞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道:
"你知道我跟鈴醫是什麼關係嗎?"
徐閻看著他。
"他小時候救過我。"
老道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"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。我十九歲,剛出家不久,在山上修行。修行遇到心魔,差點走火入魔。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,在懸崖邊上坐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,我準備跳下去。"
他頓了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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