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禪機
申時，日頭開始往西斜，陽光從肉市兩側的屋簷間漏下來，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界線。
肉市的氣味很沖——生肉的血腥味，熟肉的油脂香，混著牲畜糞便的騷臭，還有賣肉人身上的汗味，織成一張黏稠的網，把人從頭到腳裹住。
徐閻順著肉市往裡走。兩邊的肉攤一個挨一個，案闆上擺著半邊豬、整扇羊、掛著鐵鉤的牛腿。賣肉的漢子們光著膀子，揮著砍刀，“砰砰砰”地剁著骨頭，肉沫子四處飛濺。
走到肉市最深處，有一個攤子與眾不同。
那攤子上沒有肉。隻有一張矮桌，桌上擺著一隻粗瓷碗，碗裡盛著清水。桌後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五十二歲，穿著一身灰色僧袍，僧袍上沾著些油漬，袖口卷得老高，露出兩截精壯的小臂。頭上沒有戒疤，光溜溜的，在午後的光裡泛著青光。臉是圓的，可圓裡帶著稜角；眼睛是眯著的，可眯著的眼縫裡，時不時有光閃一下，像夜裡貓的眼。
最特別的是他的手。那雙手很白，白得不像是殺過生的人，可那雙手的骨節很粗，粗得像是一根根小木頭楔子，攥在一起，能捏碎石頭。
他麵前蹲著幾個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都仰著頭看他，像是在聽什麼要緊的事。
那人正在說話。
“……所以說，這吃肉和吃素，說到底是個‘心’字。你心裡有肉，吃素也是肉；你心裡無肉，吃肉也是素。和尚不吃肉，是怕心裡有肉；可我心裡有肉，吃肉也無妨。你們說，我這和尚，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？”
蹲著的人笑起來，笑聲乾巴巴的，可那笑裡帶著點真。
那人也不笑，等笑聲落了，繼續道：
“可話說回來，心裡有肉，吃肉也無妨；心裡有鬼，吃素也沒用。你們這些人，心裡有沒有鬼？”
蹲著的人麵麵相覷。
那人伸出兩根手指，在麵前的清水碗裡蘸了蘸，彈了一彈，水珠濺在離他最近那人的臉上。
“有鬼的，回去想想怎麼捉鬼；沒鬼的，回去想想怎麼防鬼。去吧。”
蹲著的人散了。
那人擡起頭，看著站在攤前的徐閻。
眼縫裡的光閃了閃。
“你就是徐閻？”他問。
“是我。”徐閻道。
那人點點頭，拍了拍身邊的矮凳。
“坐。”
徐閻坐下。
那人沒急著說話。他端起那隻粗瓷碗，喝了一口水，水在嘴裡含了一會兒，慢慢咽下去。咽完之後，他把碗放下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花和尚。”徐閻道。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，可那雙眯著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閃動。
“對，花和尚。”他道，“我叫孫敬之，可我早就不叫這個名字了。認識我的人，都叫我花和尚。”
他看著徐閻，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：
“你讀過書嗎？”
徐閻點點頭。
“讀過一點。”
“那好。”花和尚指了指自己麵前那隻粗瓷碗，“你看著這碗水，告訴我，它是什麼？”
徐閻低頭看著那碗水。水很清，清得能看見碗底幾粒細細的沙。午後的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，照在水麵上，漾出幾圈淡淡的波紋。
“是水。”他道。
花和尚搖搖頭。
“不對。”
他又指了指旁邊肉案上一塊血淋淋的肉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
“肉。”
“不對。”
他再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什麼？”
“和尚。”
“也不對。”
他把三樣東西指了一圈，然後看著徐閻。
“你再想想。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水，是水，也不是水。”他慢慢道，“您說它是水的時候，它是水；您說它不是水的時候，它還是水。可您讓它是什麼，它就是什麼。您讓它洗碗，它就是洗碗水；您讓它澆花，它就是澆花水；您讓它映照自己，它就是鏡子。”
他看著花和尚。
“水無自性，隨器而形。”
花和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。
“肉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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