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哪裡去，誰也說不清。它可以是雨，可以是雪，可以是霜，可以是露；可以是井水，可以是河水，可以是海水；可以是洗碗水，可以是澆花水，可以是映照你的那麵鏡子。它什麼都是，也什麼都不是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人也是這樣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人？”
“對，人。”花和尚重新坐下，“你這兩天見了不少人。老廚教你火候，丐頭教你榮辱，牙婆教你價錢，老鴇教你聲名，主簿教你功過，軍官教你成敗，寡婦教你喜憂，鈴醫教你取捨，儒生教你悲歡，戲班主教你主配。他們十個，各教你一樣。輪到我這兒，我教你什麼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恩怨？”
花和尚搖搖頭。
“恩怨，丐頭教過你了。他說的是‘恩是別人給你的，怨是你給別人的’——那是市井的恩怨。我要教你的，是另一層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，點在麵前的清水碗裡。
“你看這碗水。清不清？”
徐閻點點頭。
“清。”
花和尚又伸出手，在碗沿上輕輕一彈。碗裡的水盪起漣漪，一圈一圈散開，碗底的影子也跟著晃起來。
“現在呢？”
“動了。”
花和尚點點頭。
“動了，還是那碗水。沒動，也是那碗水。動和不動，水還是水。恩怨也是這樣——你恨一個人，水動了；你不恨了，水靜了。可動也好，靜也好，水還是那碗水。那個‘你’，還是那個‘你’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？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您是說——恩怨是水麵的波，我是水底的碗？”
花和尚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剛才長一點，可還是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能說出這話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肉市那條窄巷的盡頭，站在午後的陽光裡。
“我年輕的時候，是秀才。讀書，考功名，想當官。那時候我覺得，人生就是一條路，往前走，走到頭，就是功成名就。可後來我發現，路不是直的。走著走著，就岔了。”
他回過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岔了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您替乾娘出氣，廢了丐頭？”
花和尚點點頭。
“對。就那一件事。一件小事，可它把我這一輩子都岔了。從那以後，我就不是原來的我了。我是廢了別人的人，也是被人廢了的人。我是恩人，也是仇人。我是秀才，也是花和尚。我是我，也不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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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回矮桌前，重新坐下。
“我殺過人。殺過很多該殺的人。貪官汙吏，土豪劣紳，欺男霸女的惡霸，出賣兄弟的叛徒。殺他們的時候，我覺得我在替天行道。可殺完了，我還是睡不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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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睡不著嗎？”
徐閻搖搖頭。
花和尚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我不知道，我殺的是他們，還是我自己。”
他指著自己的胸口。
“這裡麵，住著很多人。有孫敬之——那個想當官的秀才；有花和尚——這個殺人喝酒的和尚；有乾娘的兒子——那個被她養大、替她出氣的孝子；有丐頭的仇人——那個廢了他一條腿的兇手；有周遠山的對頭——那個被他整得功名沒了、姻緣黃了的倒黴蛋；有趙清的債主——那個被他釘在主簿位子上二十五年的仇人。他們都住在這兒，擠著，吵著，誰也不讓誰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說，這裡麵，哪個是我？”
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是您。”他道，“也都是別人。”
花和尚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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