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不著？”
花和尚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我還欠著。”
“欠誰？”
“欠我自己。”他道，“欠那個叫孫敬之的秀才一個公道。他本來可以當官，可以娶媳婦，可以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是我，把他殺了。殺了他，我就成了花和尚。可花和尚也不想當花和尚。他殺了一輩子該殺的人，可殺完了，他還是睡不著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說，我該怎麼辦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您方才說，這碗水，不管動還是靜，都是這碗水。那您欠的，是水動的樣子，還是水靜的樣子？”
花和尚愣了一下。
“您欠孫敬之，可孫敬之是您。您欠花和尚，可花和尚也是您。您欠的，是您自己。欠自己的，怎麼還？”
花和尚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可很真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跟我說欠自己的怎麼還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肉市那條窄巷的盡頭，站在午後的陽光裡。
“我考你一個禪機。”他道。
徐閻看著他。
花和尚指著天上的太陽。
“你看這太陽。它照著你，也照著我；照著好人，也照著壞人。它照的時候，分不分誰是誰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不分。”
花和尚點點頭。
“對，不分。太陽不分，是因為它照的是萬物，不是萬物裡的分別。分別，是人自己分的。”
他指著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“你看這影子。太陽照著，影子就有了。太陽不照著，影子就沒了。有影子的時候，你覺得那是你；沒影子的時候，你還覺得那是你嗎？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影子是影子，我是我。影子沒了，我還在。”
花和尚笑了。
“對。影子沒了，我還在。那你說，那些恩怨、那些福禍、那些聚離——是影子，還是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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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閻想了想。
“是影子。”
“那些殺過的人、欠過的債、做過的夢——是影子，還是我？”
“是影子。”
“那我是誰？”
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那隻清水碗，碗裡的水已經靜下來了，水麵平平的，像一麵鏡子。鏡子裡映著他的臉，也映著花和尚的臉。兩張臉，兩張影子，都在水麵上晃著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道，“可我知道，水是水，影子是影子。水不動，影子就靜；水動，影子就晃。可不管動還是靜，水還是那碗水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花和尚。
“您也是。不管那些影子怎麼晃，您還是您。”
花和尚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可很真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給我答禪機。”
他走回到那碗水旁邊，端起碗，把那碗水潑在地上。
水灑在肉市的青石闆上，洇濕了一小片，很快就滲進石縫裡，看不見了。
“你看這碗水。”他道，“潑了，就沒了。可它真的沒了嗎？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它滲進地裡，被太陽曬乾，變成水汽升上去，變成雲，變成雨，再落下來。落到井裡，被人打上來，再倒進碗裡，再被我潑掉。周而復始，無窮無盡。”
他指著地上那片已經看不見的濕痕。
“這水，它來過，走了，還會再來。可再來的時候，還是這碗水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他道，“是那些水，也不是那些水。可不管是不是，它還在。還在，就沒走。”
花和尚點點頭。
“對。還在，就沒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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