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人生如戲
未時，日頭偏西。
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斜斜地漏下來，把城西的戲園子照得半明半暗。戲園子不大，門臉也舊，可門口那塊匾是新的——“三慶班”三個大字，描金塗彩，在午後的光裡亮得晃眼。
匾下站著一個人。
那是個四十九歲的女人，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襖，襖上綉著纏枝牡丹，牡丹的花瓣用金線勾邊，在光裡一閃一閃的。頭髮梳得光溜溜的，在腦後挽成一個纂，插著一根赤金簪子，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。臉上的脂粉不厚，可眉眼描得細，嘴唇抹得紅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台上的人。
她就那麼站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門神。
徐閻走到戲園子門口，在她麵前站定。
女人低下頭，看著他。
那目光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慢慢地掃了一遍。掃完之後，她忽然笑了。
“兩歲？”她問。
“兩歲。”徐閻道。
女人點點頭。
“進來吧。”她轉身往裡走，“我是劉三娘，三慶班的班主。”
徐閻跟著她走進戲園子。
裡頭比外頭暗得多。戲台在正前方，空蕩蕩的，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擺在台中央。台下是一排排長條凳，凳子上落著薄薄的灰。兩邊是包廂，掛著半舊的綢簾，簾子上綉著“出將”“入相”四個字。
劉三娘沒往台前走，而是拐進了後台。
後台比前台還亂。衣架上掛著花花綠綠的戲服，盔頭箱敞著蓋，露出一堆珠翠翎毛。化妝桌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粉盒、胭脂、眉筆，還有幾麵鏡子，鏡麵上映著亂糟糟的影子。
劉三娘在化妝桌前坐下，拍了拍旁邊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徐閻坐下。
劉三娘沒急著說話。她拿起一麵鏡子，對著自己照了照，伸手把鬢邊那根赤金簪子拔下來，重新插了插，插得正正的。然後又拿起一支眉筆，對著鏡子描了描眉梢。描完之後，她把眉筆放下，轉過身來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？”
“戲班主。”徐閻道。
“對。”劉三娘點點頭，“可你知道，戲班主是幹什麼的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管唱戲的？”
劉三娘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，可那雙描得細細的眼睛裡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對，也不對。”她道，“管唱戲的，是明麵上的活。暗地裡的活，是管人。”
她指著後台那些亂糟糟的東西。
“你看這些。戲服、盔頭、道具、行頭，哪一樣不得有人管？管得好，台上光鮮；管不好，台上出醜。可這些東西再難管，也比人好管。”
她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人有多難管嗎？”
徐閻搖搖頭。
劉三娘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在這行當裡混了三十年。”她道，“從我十幾歲開始跑碼頭，到今天當班主，見過的唱戲的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有唱得好的，有唱得差的；有聽話的，有不聽話的；有守規矩的，有不守規矩的。可不管唱得好壞、聽不聽話、守不守規矩，最後都得走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走得早的，是嫁人了；走得晚的，是死了。留下來的，就是我這樣的——沒人要，也不想走。”
她指著自己。
“你看我。四十九了，還能唱幾年？唱不動了怎麼辦？不知道。可我還得撐著，撐著這個班，撐著這些人。撐一天，是一天。”
她忽然站起身，走到一個衣架前，從架上取下一件戲服，抖開，舉在徐閻麵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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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件蟒袍。明黃色的底子，綉著五爪金龍，金線閃閃，龍紋猙獰。袍子很大，大得能把一個人整個裹進去。
“你知道這件袍子，是給誰穿的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皇帝？”
劉三娘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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