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“滿座的時候，黑壓壓一片人頭。他們看著我，我演給他們看。演得好，他們鼓掌；演得差，他們喝倒彩。鼓掌的時候，我覺得自己是個角兒；喝倒彩的時候，我覺得自己是個笑話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徐閻。
“可你知道嗎，不管鼓掌還是喝倒彩，他們看的，都是台上的那個人，不是台下的我。台下的我，沒人認識，也沒人在乎。”
她走回台中央，在那張桌子後頭坐下。
“我這一輩子，最風光的時候，是三十歲那年。那年我在益州城唱《貴妃醉酒》，連唱了半個月，場場滿座。達官貴人排隊遞帖子，就為了聽我唱一折。那時候我以為，這輩子就這樣了，風光到老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可風光了三年，就不風光了。新人出來了，比我年輕，比我好看，比我唱得好。觀眾都去看她們了，沒人來看我了。我成了舊人，成了過氣的角兒。”
她輕輕笑了笑。
“你知道過氣的角兒，是什麼滋味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像……台上的燈滅了？”
劉三娘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可很真。
“對。像台上的燈滅了。燈滅的時候，你還在台上站著，可台下的人已經走了。你一個人站在那兒，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。”
她看著徐閻。
“後來我就不唱了。當班主，管別人唱。看著她們在台上風光，我心裡頭，有時候羨慕，有時候不羨慕。羨慕的是，她們正年輕，正風光；不羨慕的是，我知道，她們也會有燈滅的那一天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戲台邊上，從幕布後頭拿出一個本子，走回來，遞給徐閻。
“這是我這些年記的戲本子。每一齣戲，誰唱的，什麼時候唱的，唱得怎麼樣，觀眾怎麼反應，都記著。你幫我算算，這三十五年，哪個角兒最紅，哪個角兒最不紅。紅的為什麼紅，不紅的為什麼不紅。”
徐閻接過本子，翻開。
本子很厚，密密麻麻記著字。人名、戲名、日期、觀眾反應、票房收入……一頁一頁，像一本流水賬。
他看得很快，【觀察法種】全力運轉，【天衍神算】同步推演。約莫一炷香的工夫，他翻完最後一頁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算好了？”
“算好了。”
“講。”
徐閻指著本子，聲音平靜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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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十五年裡，您這戲班，前前後後有過三十七個角兒。最紅的，有三個。一個是您自己，三十歲那年，連唱十五天《貴妃醉酒》，場場滿座，票房收入一千二百兩。一個是叫柳燕兒的，二十五歲那年，唱《牡丹亭》，連唱二十天，票房收入一千八百兩。還有一個叫小桃紅的，二十二歲那年，唱《西廂記》，連唱十八天，票房收入一千五百兩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最不紅的，有五個。有的唱了三天就沒人看了，有的唱了一天就喝倒彩，有的乾脆沒唱成——上台之前就被人轟下來了。”
劉三娘聽著，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說，紅的為什麼紅，不紅的為什麼不紅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紅的，有三個共同的地方。一是年輕，都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；二是好看，觀眾喜歡；三是唱得好，真有本事。不紅的，也有三個共同的地方。一是年紀大了，二是長得一般，三是唱得不好。”
他看著劉三娘。
“可這些，都是表麵。”
“表麵？”
“對。”徐閻道，“真正讓她們紅的，不是年輕、好看、唱得好。是有人捧。”
劉三娘的眼睛微微眯起來。
“有人捧？”
“對。”徐閻指著本子上那些記錄，“您自己紅的那年，是主簿趙清捧的。他帶了多少人來捧場，本子上記著——第一天來了十二個，第二天來了二十個，第三天來了三十五個。越來人越多，都是沖著他的麵子來的。柳燕兒紅的那年，是軍官周遠山捧的。他帶兵來看，一坐就是一排，誰也不敢喝倒彩。小桃紅紅的那年，是儒生沈慕卿捧的。他寫了多少詩誇她，本子上也記著——頭三天就寫了五首，貼得滿城都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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