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淡了，青石闆路淡了。那些熟悉的氣味——紙墨的清香，燒紙的焦糊，晚風的涼意——也都淡了，散了，沒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文華院熟悉的景象。
古槐如蓋，庭院深深。晨霧早已散盡，午後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。數百名考生東倒西歪地坐在考舍前，有的臉色蒼白，有的眼神渙散，有的還在喃喃自語，像是還沒從那個世界裡走出來。
徐閻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身上還是那身靛藍儒衫，乾乾淨淨的，沒有沾一點紙馬巷的灰。褡褳還在肩上，可伸手進去摸了摸——空的。那些東西，都沒了。
隻有胸口那兩枚雲子還在。涼涼的，沉沉的，硌在心上。
他擡起頭，看向古槐下。
三位考官還在那兒。江鶴羽依舊搖著那把素麵摺扇，鄭玄策依舊一臉冷峻，劉百戶依舊沉默如山。他們都在看著他——不，不隻是他，也在看著其他慢慢回過神來的考生。
江鶴羽輕輕搖了搖扇子，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道，“這一場，結束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。那些還在恍惚中的考生，聽到這個字，像被什麼驚醒了一樣，紛紛擡起頭，茫然四顧。
江鶴羽站起身，走到古槐下那塊青石前，負手而立。
“紅塵繁世，幻界五日。”他道，“你們在這五日裡，見了什麼人，算了什麼賬，得了什麼悟，都記在這鏡子裡了。”
他指了指頭頂那麵人皇鏡分鏡。鏡麵依舊如湖，可湖麵上，隱隱約約映出了什麼——有街巷，有人影，有哭有笑，有聚有散。那些景象一閃而過，很快就淡了，散了，隻剩滿天的星。
“這一場，考的是算學，也是人心；是賬目，也是人生。”江鶴羽繼續道，“你們中有人算得清賬，算不清人心；有人算得清人心，算不清自己；有人什麼都算清了，可算到最後，發現自己什麼都沒算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可也有一個人，算清了。”
全場寂靜。
江鶴羽的目光，落在徐閻身上。
“徐閻。”
徐閻擡起頭，看著他。
江鶴羽沒有說話。他隻是看著徐閻，看了很久。那雙眼睛裡，有讚賞，有驚訝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的那種複雜。
然後他轉向鄭玄策，微微頷首。
鄭玄策站起身。
他依舊是那身毫無紋飾的青袍，依舊是那張冷峻的臉。可當他開口的時候，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——不是溫度，而是一種……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的那種釋然。
“徐閻。”他道，“入界五日，解三十六題。題題精準，步步為營。可讓我最意外的，不是你算得有多快，有多準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是你算了別人之後，開始算自己。”
全場嘩然。
那些考生紛紛扭頭看向徐閻，目光裡有驚訝，有不解，有羨慕，也有茫然。
鄭玄策繼續道：
“老廚的火候，你算的是‘時機’；丐頭的榮辱，你算的是‘心’；牙婆的價錢，你算的是‘命’；老鴇的聲名，你算的是‘我’；主簿的功過，你算的是‘賬’；軍官的成敗，你算的是‘在’；寡婦的喜憂，你算的是‘味’；鈴醫的取捨，你算的是‘傳’；儒生的悲歡，你算的是‘瞬間’；班主的主配，你算的是‘撐’；花和尚的恩怨，你算的是‘影子’；老道的福禍，你算的是‘活’；紮紙匠的聚離，你算的是‘送’。”
他把這十三個字一個一個說出來，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，投在每個人心裡，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“十三個字，十三種人生，十三本賬。”鄭玄策道，“你算清了他們，也算了你自己。這，才是這一場考核，真正要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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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退後一步，向江鶴羽點了點頭。
江鶴羽再次開口：
“徐閻，你可有話要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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