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夫有數。可心沒數。您紮老廚的紙人，心裡頭想的是他拉扯您長大的那些年。您紮丐頭的紙人，心裡頭想的是他救老廚的恩情。您紮主簿的紙人，心裡頭想的是恨了二十五年的仇。您紮儒生的紙人，心裡頭想的是那個站在旁邊看著的人。這些心，算不出來。”
紮紙匠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徐閻繼續道：
“可心算不出來，也得算。不是算多少，是算怎麼放。”
紮紙匠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。
“怎麼放？”
“放對地方。”徐閻指著那些紙人，“您恨主簿，恨儒生，可您紮他們紙人的時候，是照著活人紮的，還是照著死人紮的？”
紮紙匠愣了一下。
“照著……活人？”
“對。照著活人紮。”徐閻道，“您恨他們的時候，他們還是活人。可您把他們當死人紮，您心裡頭，他們就死了。死了，就永遠聚在您心裡了。聚著，就離不了。”
他看著紮紙匠。
“您得把他們當活人放。恨歸恨，可他們還在，還活著。活著，就有機會離。離了，心就鬆了。鬆了，就能裝別的東西。”
紮紙匠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可很真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跟我說怎麼放心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從架子最高處取下一個小小的紙人，走回來，放在徐閻麵前。
那紙人隻有巴掌大小，紮得極簡，隻是一個人形，沒有眉眼，沒有衣服，隻有輪廓。可那輪廓，卻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“這是給你紮的。”紮紙匠道。
徐閻看著那個紙人，沒有說話。
紮紙匠指著那個紙人。
“它沒有眉眼，是因為你還沒長成。你長成什麼樣，它就長成什麼樣。你活成什麼樣，它就活成什麼樣。你死了，它就燒了。你活著，它就陪著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什麼叫‘人生聚離’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聚是聚在一起，離是分開。可聚離不隻是人和人，還有心和心，還有活人和死人，還有現在和以後。”
紮紙匠點點頭。
“對。聚離，就是這些。”
他指著那十二個紙人。
“他們聚了幾十年，也要離。離的時候，有的死了，有的活著。死了的，用紙紮送；活著的，用人心記。記著記著，就忘了；忘了忘了，又想起來了。想起來的時候，就是聚。”
他又指著徐閻麵前那個小小的紙人。
“你也會聚，也會離。聚的時候，好好聚；離的時候，好好送。送完了，就往前走。往前走，還會再聚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明白了嗎？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道，“人生聚離，聚的時候別貪，離的時候別悔。聚也好，離也好，都是一輩子的緣分。聚了，就好好待；離了，就好好送。送完了，就往前走。”
紮紙匠看著他，那隻獨眼——不，那雙很亮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閃動。
“好。”他道，“記住了就好。”
他從案下拿出一個布包，遞給徐閻。
“拿著。這是我紮了一輩子的紙樣。紙人、紙馬、紙轎、紙錢、紙房子——怎麼紮，用什麼料，走什麼工序，都記著。你以後用得上。”
徐閻接過布包。布包不大，可沉甸甸的，像是裝滿了什麼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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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鄭師傅，”他道，“我記住了。”
紮紙匠點點頭。
“去吧。”他道，“外頭有人等你。”
徐閻站起身，把那個小小的紙人也收進褡褳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忽然回頭。
“鄭師傅。”
“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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