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下另一個紙人。
這個紙人和剛才那個不一樣。眉眼更粗,嘴角往下耷拉著,一臉愁苦的樣子。
“這個像誰?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像……老廚?”
“對。”紮紙匠又點點頭,“這是給老廚紮的。”
他一個一個把紙人取下來,擺在案上。一共十二個。
老廚、丐頭、牙婆、老鴇、主簿、軍官、寡婦、鈴醫、儒生、戲班主、花和尚、老道。
十二個紙人,整整齊齊排成一排,在油燈的光裡,像十二個沉默的影子。
“他們十二個,”紮紙匠道,“我都認識。”
徐閻看著那些紙人,沒有說話。
紮紙匠坐回案後,指著那排紙人,一個一個說下去:
“老廚是我叔伯。我爹死得早,是他把我拉扯大的。我學紮紙的手藝,是他托的人。那人是老道,他師伯。”
他指著老道的紙人。
“老道是我師伯。他眼睛瞎了一隻,可看東西比誰都清。我問他,怎麼看出來的?他說,看得見的東西少了,看不見的東西就多了。”
他又指著丐頭的紙人。
“丐頭救過老廚。那年老廚被人追殺,是丐頭把他背到醫館的。我欠丐頭的,一直想還。後來我給他紮紙,不要錢。他那些年送走的叫花子,白事都是我辦的。辦一個,算還一點;辦多了,就算還完了。”
他又指著主簿的紙人。
“主簿……我恨他。”
那兩個字說得很輕,可落得很重。
徐閻看著他。
紮紙匠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老廚的腿,是他廢的。他一句話,老廚被人追殺,瘸了一條腿。”
他又指著儒生的紙人。
“儒生……我也恨他。他爹打老道的時候,他就在旁邊看著。他沒攔,沒喊,就那麼看著。看著老道被打,看著老道眼睛瞎了。他是讀書人,讀書人應該明事理。可他不明,他就那麼看著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澀起來。
“我想過報仇。想過咒他們,想過壞他們祖上的風水。我紮過兩個小人,一個寫上主簿的名字,一個寫上儒生的名字。我把它們埋在城北的亂葬崗,用七根桃木釘釘住,讓它們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?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老道和老廚知道了?”
紮紙匠點點頭。
“他們知道了。老道來找我,老廚也來找我。老道說——‘你紮的紙人,是給死人用的,不是給活人用的。你把活人當死人紮,你心裡就死了。’老廚說——‘我這條腿,是我自己招的。不怪別人。你替我報仇,就是替我招更多的仇。’”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手。
“我把那兩個小人挖出來了。燒了。燒的時候,我哭了。不是心疼那些小人,是心疼我自己——恨了二十五年,恨到最後,恨的是誰?”
他擡起頭,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嗎?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恨的是您自己?”
紮紙匠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裡有苦澀,有釋然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人看透了的那種複雜。
“對。”他道,“恨的是我自己。”
他指著那排紙人。
“他們十二個,各有各的活法,各有各的賬。老廚的火候,丐頭的榮辱,牙婆的價錢,老鴇的聲名,主簿的功過,軍官的成敗,寡婦的喜憂,鈴醫的取捨,儒生的悲歡,班主的主配,花和尚的恩怨,老道的福禍。他們活了一輩子,算了半輩子,到最後,還剩什麼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一個紙人,舉在燈下。
紙人在燈光裡微微晃動,眉眼依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剩這個。”他道,“剩一堆紙。燒了,就沒了。”
他把紙人放回案上,重新坐下。
“你知道什麼叫‘聚離’嗎?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聚是聚在一起,離是分開?”
紮紙匠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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