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算科第一場結束
戌時，日頭落盡，天邊隻剩最後一抹餘暉，像誰用毛筆蘸了淡淡的硃砂，在天際抹了一筆，很快就洇開了，淡了，沒了。
城東有條巷子叫“紙馬巷”。巷子很窄，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；巷子很深，深得看不清盡頭。兩邊的房子都是老舊的木闆房，門闆已經發黑，窗紙已經泛黃，簷下掛著一串串紙紮的玩意兒——有紙馬，紙人，紙房子，紙元寶，在暮色裡晃晃悠悠的，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。
巷子盡頭，有一間鋪子。
鋪子沒有招牌，隻在門框上掛著一隻紙紮的白燈籠。燈籠裡點著一根蠟燭，燭光透出薄薄的紙，把“紮紙”兩個字映得明明暗暗的。
徐閻在鋪子門口站住。
門虛掩著，從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，還有一股子紙墨混合的味道——竹紙的清香，墨汁的澀味，糨糊的甜膩，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、像是燒過紙錢之後的焦糊味。
他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鋪子不大，也就兩間屋子打通的大小。四麵牆上全是架子，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各色紙紮——有紙人，紙馬，紙轎，紙房子，紙元寶，紙錢串。最裡頭靠牆的地方，立著幾座半人高的紙樓，樓閣巍峨，門窗俱全，連簷下的風鈴都紮了出來，細細的紙絲垂著，風一吹，簌簌地響。
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案。案上堆著竹篾、紙張、剪刀、糨糊，還有一盞油燈，燈焰在晚風裡輕輕搖曳，把整間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案後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四十三歲，穿著一身灰布短褐，袖口挽著，露出兩截精瘦的小臂。頭髮隨便紮了個髻在腦後，用一根竹簪別著，幾縷散落的頭髮垂在耳邊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突出，眼窩微陷，可那雙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盞燈，在這麼一張瘦削的臉上，格外分明。
他的手正在動。
左手捏著一根竹篾，右手拿著一張裁好的白紙。竹篾在他手裡轉著，紙在他手裡貼著，一轉眼，一朵紙花就紮成了。他把那朵紙花插在案頭一隻半成品的紙轎上，擡起頭，看了徐閻一眼。
那一眼很長，長得像把一個人從頭到腳、從裡到外都看了一遍。可那眼裡沒有牙婆的算計，沒有主簿的打量，沒有老鴇的讀人——隻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看著什麼熟悉的東西的那種平靜。
“徐閻？”他問。聲音不高，帶著點沙。
“是我。”徐閻道。
紮紙匠點點頭，拍了拍案邊的一張矮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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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坐。”
徐閻坐下。
紮紙匠沒有急著說話。他又拿起一根竹篾，繼續紮他的紙。他的手很穩，很準，竹篾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，彎成該彎的弧度，折成該折的角度。一張白紙貼上去，用糨糊一抹，就變成了紙人的胳膊、紙馬的腿、紙房子的柱子。
紮了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：
“你這兩天，見了多少人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老廚、丐頭、牙婆、老鴇、主簿、軍官、寡婦、鈴醫、儒生、戲班主、花和尚、老道。十二個。”
紮紙匠點點頭。
“十二個。十二個人，十二種活法，十二種賬。算得過來嗎？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算不過來。”他道，“可我在算。”
紮紙匠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停得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水麵，起了一點漣漪，然後就沒了。可徐閻看見了。
“在算就好。”紮紙匠道，“算不算得過來，是本事；在不在算，是心。你有這個心，就不怕算不過來。”
他放下手裡的竹篾，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紮紙匠。”徐閻道。
紮紙匠輕輕笑了笑。那笑容很短，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，可那雙很亮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閃動。
“對，紮紙匠。”他道，“我叫鄭三，可我早就不叫這個名字了。認識我的人，都叫我紮紙匠。”
他看著徐閻，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：
“你知道人死了，要紮多少東西嗎？”
徐閻搖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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