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的秧、施的肥。那塊田裡，有你們兄弟倆一起流過的汗，一起走過的路，一起看過的月亮。那塊田，不隻是一塊田。”
劉二沉默了。
他低下頭，盯著桌上的酒壺，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，篤、篤、篤，像心跳，又像倒計時。
徐閻繼續說：“學生方才去了您哥的田，也去了您的田。您哥的田，稻子長得齊整，穗子沉甸甸的，一看就是用心伺候的。您的田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您的田，草比稻子高。”
劉二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俺不會種地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跟桌子說話，“俺在鎮上當了十幾年學徒，學的木匠，會做桌子椅子櫃子，就是不會種地。俺哥……他會。他從小就跟著爹在地裡摸爬滾打，莊稼那些事，他閉著眼睛都會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徐閻，那雙精明的眼睛裡，此刻多了些什麼。
“可俺也是爹的兒子。爹活著的時候，供俺去鎮上當學徒，說學門手藝，將來不愁吃穿。俺學了，學成了，在鎮上幹了幾年，可鎮上的活兒不好找，工錢又低，俺隻好回來。回來了，地也不會種，手藝也沒處用，就剩這麼一塊瘦田，種啥啥不長。俺哥他……他有好田，有三畝二分肥得流油的水田，俺隻有旁邊那一畝八分，地薄，水也留不住，種一季下來，連口糧都不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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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最後，幾乎聽不見了。
“俺不是要爭那塊田。俺就是想……想讓他幫幫俺。可他從來不提。他種他的好田，收他的好稻子，看著俺這邊草比稻子高，連句話都沒有。俺心裡……俺心裡憋屈。”
徐閻看著他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您跟他提過嗎？”
劉二一愣。
“提……提啥？”
“提過讓他教您種地嗎？提過讓他幫您把田整一整嗎？提過您心裡的這些憋屈嗎？”
劉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上滿是繭子，可那繭子的位置和劉大的不一樣——劉大的繭子在虎口和掌心，是握鋤頭握出來的；劉二的繭子在指腹和指尖，是握刨子握鑿子握出來的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，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“為什麼沒有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劉二的聲音卡住了，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過了很久，他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，“因為俺是弟弟。”
徐閻明白了。
不是因為不能提，不是因為不想提，而是因為——他是弟弟。在哥哥麵前，他開不了這個口。那是麵子，是骨氣，是一個弟弟在哥哥麵前最後的那點驕傲。
他可以跟哥哥爭，可以跟哥哥吵，可以跟哥哥打官司。可他不能跟哥哥說：“哥，幫幫我。”
因為說了，他就輸了。輸的不是田，是那一口氣。
徐閻坐在那裡，心中那些從書本上學來的“法”——那些條文、原則、程序、證據——忽然變得有些模糊，有些不夠用了。
按照律法，這塊田的歸屬其實很清楚。有分家單為證，有證人作證，劉大又種了十幾年，劉二從未提出異議——依律，田產當歸劉大所有。劉二的訴求，從法律上講，站不住腳。
可案子能這麼判嗎？
判了，劉大贏了，劉二輸了。然後呢？兄弟倆老死不相往來？兩個孩子在村學裡繼續被隔開？這塊田，這家人，就這麼裂成兩半，再也合不上？
這就是律法的極限——它可以告訴你“對”與“錯”，卻治不好“傷”與“痛”。它可以分割田產，卻分割不了人心。它可以把那塊田判給劉大，卻沒辦法讓劉二心甘情願地接受，更沒辦法讓兩家人重新坐到一張桌子上吃飯。
所以，裁決者不能隻會“判”。
他還要會“解”——解開心結，解開死扣，解開那些被憤怒和委屈擰成死結的東西。
徐閻深吸一口氣。
“劉二叔，”他說，“學生有一個提議，不知您願不願意聽。”
劉二擡起頭：“你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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