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條，您把那塊瘦田，換給您哥。”
劉二一愣：“換？咋換？”
“您哥幫您把那塊瘦田整好，清淤、施肥、改良土質，把它變成好田。然後您拿那塊瘦田，換您哥這塊肥田的一部分。具體換多少，可以商量。這樣，您得到了一塊能種的田，您哥也沒失去全部。最關鍵的是——”
他直視劉二的眼睛。
“您哥得幫您。他得教您怎麼種，得幫您清渠，得告訴您什麼時候澆水、什麼時候施肥。這田，是你們兄弟倆一起種出來的。”
劉二愣住了。
他低下頭，盯著桌上那壺沒喝的酒，嘴唇微微顫抖。過了很久，他才啞聲說：“第三條……第三條好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很軟，像一個孩子。
“第三條好。俺……俺其實不是想要他的田。俺就是想……就是想讓他知道，俺是他弟弟，俺需要他幫一把。可他從來不問，俺也不好意思說……”
他擡起頭，眼眶紅了。
“俺在鎮上那十幾年，每年過年回來，都給他帶東西。那壺酒，是俺偷偷學了一個月才釀出來的，不好喝，可那是俺的心意。他喝了，誇了，俺高興了好幾天。可俺心裡也明白，他不需要俺。他有地，有房子，有老婆孩子，啥都有。俺呢？俺啥都沒有。在鎮上給人家打下手，住在鋪子後麵的小屋裡，連個窗戶都沒有。過年回來，看他一家子熱熱鬧鬧的，俺心裡……俺心裡又高興又難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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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擦了把眼睛，聲音更低了。
“後來俺回來了，地也不會種，手藝也沒處用，就剩那一畝八分瘦田。俺看他那塊田那麼好，俺心裡就不平衡了。憑啥他啥都有，俺啥都沒有？憑啥他種好田，俺隻能種瘦田？憑啥他當哥的，就不能拉俺一把？俺越想越氣，越想越憋屈，就……就跟他爭上了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徐閻，那雙精明的眼睛裡，此刻隻剩下疲憊和茫然。
“小先生，你說，俺是不是做錯了？”
徐閻沒有回答“是”或“不是”。
他隻是說：“劉二叔，您沒有做錯。您隻是……沒有說出口。”
沒有說出口的話，憋在心裡，憋久了，就變成了怨。怨攢多了，就變成了恨。恨上來了，就什麼都不管了——什麼兄弟情分，什麼血脈親情，都比不上那一口氣。
可那口氣，真的是為了田嗎？
不是。是為了那句沒說出口的“哥，幫幫我”。
徐閻站起身。
“劉二叔，學生去跟您兄長談談。如果他也同意第三條，那這件事，就算有個了結了。”
劉二站起來，想說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隻說了句：“小先生，你……你慢走。”
徐閻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。
“劉二叔，那壺酒——”
劉二一愣。
“那壺酒，您今天可以喝了。等這事兒了了，您再釀一壺，跟您哥一起喝。”
劉二愣住了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那是徐閻進門以來，第一次看見他笑。笑得很苦，很澀，可那苦澀底下，有一點點暖意，像冬天裡的爐火，雖然微弱，卻沒滅。
“好。俺再釀一壺。”
徐閻回到那塊田邊的時候，太陽已經西沉了大半，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，像一匹鋪開的錦緞。
劉大還坐在田埂上，雙手抱膝，一動不動。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，一直延伸到田裡，延伸到那株被徐閻插回去的稻子上。
“劉大叔。”徐閻在他身邊坐下。
劉大轉過頭，看著他，眼神裡有期待，有忐忑，還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——像一個等著宣判的人。
徐閻把和劉二的對話，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劉大。沒有添油加醋，沒有避重就輕，連劉二說的那些“憑啥你啥都有，俺啥都沒有”都一字不漏地轉述了。
他說完的時候，劉大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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