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。他隻是坐在田埂上，看著那個粗壯的背影，一步一步地走向劉二家。那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笨拙，有些急切，像是趕著去赴一個遲到了很久的約。
他看見劉大走到劉二家門口，站住了。
門開了。
劉二站在門口，手裡還端著那壺沒喝的酒。
兄弟倆麵對麵站著，隔著一道門檻，隔著十幾年的沉默，隔著那塊田，隔著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怨恨和驕傲。
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然後，劉大做了一件事。
他從劉二手裡拿過那壺酒，擰開蓋子，仰起頭，灌了一大口。
然後他把酒壺遞迴去。
劉二接過來，也灌了一大口。
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門口，你一口，我一口，把那壺酒喝完了。
喝完的時候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徐閻看不清他們的表情。他隻看見兩個模糊的影子，在門口站了很久，然後門關上了。
兩盞燈，一前一後地亮起來。
一盞在劉大家，一盞在劉二家。
它們在暮色裡靜靜地亮著，隔著那道窄窄的田埂，隔著那塊即將被重新整理的田，隔著那條清清的水渠。
像兩顆心，隔了太久太久，終於又開始一起跳動了。
徐閻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，向村子裡走去。
他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仰頭看了看天。
天已經全黑了，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，密密麻麻，像撒了一把碎鑽。其中有一顆特別亮，特別穩，懸在正北方，一動不動。
那是北極星。
無論世事如何變幻，它都在那裡。不偏不倚，不增不減，給所有在黑夜裡行走的人，指著同一個方向。
徐閻看著那顆星，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那不是歡喜，不是悲傷，不是如釋重負，也不是茫然若失。
那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安靜的東西。
像一潭水，被攪動了很久，終於靜了下來。泥沙沉澱下去，水麵變得清澈，倒映出天上的星星、岸邊的樹、遠處的燈火。
他忽然明白了徐崇律說過的另一句話。
“律法如葯，用之得當，可護良善，懲奸惡，導人向善，固族興邦。可葯有君臣佐使，有寒熱溫涼，有宜忌緩急。同樣的病，不同的人，用藥便不同。同樣的案，不同的人，裁決便不同。不是律法變了，是人變了。”
今天這個案子，如果嚴格按照律法來判，劉大贏，劉二輸。判決公正，無可指摘。可然後呢？兄弟反目，親情破裂，兩個孩子再也不能一起上學、一起捉螞蚱。那塊田，就算判給了劉大，也永遠有一道裂痕——那道裂痕，不是田埂，是人心。
可如果完全不依律法，隻憑人情，把田分給劉二一半——那也不對。分家單是契約，契約不可廢。劉大種了十幾年，付出了汗水，這是事實，不可抹殺。如果因為“人情”就隨意更改，那律法的威嚴何在？以後誰還敢簽契約？誰還相信白紙黑字？
所以，裁決者要做的，不是“選邊站”，而是“搭橋”。
在律法允許的範圍內，找到一條路，讓兩邊都能走過去。不是誰贏誰輸，而是兩邊都贏——贏回那塊田，更贏回那份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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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“法”與“情”的平衡。
法不容情，是指不能因私情廢公法。可法亦容情，是指在公法的框架內，在裁量的空間裡，在程序允許的情況下，儘可能地去體察人情、順應人心、修復關係。
法是骨架，情是血肉。沒有骨架，人立不起來；沒有血肉，骨架隻是一具骷髏。
他想起徐崇律講過的那些案例——佃戶抗租傷人案、族學舞弊互攀案、嫡庶爭產案……每一個案例，裁決者都不是簡單地套用律條，而是在律條允許的範圍內，儘可能地兼顧人情、體察事理、權衡利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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