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她一個人，怕黑。’”
正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劈啪聲。
徐閻坐在那裡，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壓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悶的感覺，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，喘不上氣。他想起王秀英在村口等李大山回來的那兩個時辰，想起那碗被血染紅的粥，想起李大山說“她一個人怕黑”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法律是公平的，可公平不等於好。李大山被判了斬監候，從法律上講，這是公平的。他殺了人，所以他要償命。可從人情的角度講，這不好。一個好人，因為愛一個人，殺了她，然後被殺。這不好。可法律管不了“好”與“不好”。法律隻管“對”與“錯”。對與錯是黑白分明的，好與不好是灰的。可這個世界，大部分地方都是灰的。
“周大人，”徐閻說，“學生能問您一個問題嗎？”
“問。”
“您後悔嗎？判李大山斬監候。”
周慎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徐閻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說：“後悔。也不後悔。”
“後悔，是因為李大山不該死。他是個好人。他照顧了王秀英六年，沒有一天懈怠。他上山砍柴，回來給老婆煎藥，喂她喝，給她擦身子，給她洗衣服。他沒有一句怨言。他把她掐死，是因為他見不得她再受苦。這樣的好人，不該死。”
“不後悔，是因為老夫是縣令。縣令的職責，是執行律法。律法說殺人者死，老夫就不能讓他活。如果老夫放了他，那以後再有殺妻案，犯人說‘我也是為了解脫她’，老夫放不放？放了一個，就要放第二個。放了第二個，就要放第三個。放到最後，律法就成了笑話。沒有了律法，這個天下就亂了。天下亂了，死的人就不止一個李大山了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這就是當官最難的地方。你不是在判一個人的案子，你是在判所有人的案子。你的每一個判決，都會成為先例。先例一開，後來的人就有樣學樣。你同情李大山，放了他。明天有人殺了自己的父親，說‘他也是為了解脫他’，你放不放？你不放，他說你偏心。你放，律法就成了廢紙。所以，你隻能判他死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就是老夫今天要跟你說的第一件事——法律與權力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一卷新的竹簡，展開。竹簡上隻寫了四個字，字跡很大，佔滿了整卷——
法者，權也。
“法律，就是權力。”周慎行說，“不是法律有權力，是法律本身就是權力。你坐在這個公案後麵，拿起驚堂木一拍，說‘判你贏’，他就贏了；說‘判你輸’，他就輸了。你的一句話，可以讓人傾家蕩產，也可以讓人一夜暴富。可以讓人活著，也可以讓人死。這不是權力是什麼？”
他把竹簡放下。
“可這種權力，不是你的。是律法的。是聖上的。是天下人的。你隻是坐在這個位子上，替律法行使這個權力。所以你不能憑自己的好惡來判案，不能因為同情李大山就放了他，不能因為討厭錢廣進就判他輸。你得依律法來判。律法讓你怎麼判，你就怎麼判。這就是‘法者，權也’的第一層意思——權力來自律法。”
他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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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層意思——律法需要權力來執行。沒有權力，律法就是一張廢紙。你判了趙大柱加水槽，他不加，怎麼辦？你判了錢廣進付工錢，他不付，怎麼辦？你得有權力讓他加、讓他付。這個權力，是朝廷給的，是聖上給的，是巡天司的刀、是人皇鏡的光給的。沒有這些，你的判決就是空話。”
他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層意思——也是最難的一層——行使權力的人，必須知道自己有權力，也必須知道自己沒權力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周慎行說：“你有權力判李大山死。可你沒權力讓他死得不痛苦。你有權力判錢廣進付工錢，可你沒權力讓他心甘情願地付。你有權力判趙大柱加水槽，可你沒權力讓他心服口服地加。權力能管住人的手，管不住人的心。心，是權力管不到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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