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向後一拉，鋤刃將泥土翻開，草根被切斷，露出下麵黑色的、肥沃的、泛著油光的土心。
第一鋤，成了。
他繼續鋤。一鋤接一鋤，一壟接一壟。每一鋤都重複著同樣的動作——舉鋤，揮鋤，切入，後拉。可每一鋤又都不同——土壤的硬度不同，草根的深淺不同，秧苗的間距不同，他的體力、注意力、呼吸節奏也在不斷變化。他需要根據這些變化，微調每一個細節——握柄的力度，舉鋤的高度，揮鋤的角度，切入的深度，後拉的力度，腳步的配合，呼吸的節奏。
一鋤，兩鋤，三鋤……十鋤，二十鋤，三十鋤……五十鋤，一百鋤。
他的額頭開始出汗，汗水順著臉頰流下，滴在泥土裡，被泥土吸收，消失不見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，可他沒有停下來調整，因為他發現——鋤地的動作，與武道中的“樁功”、“拳法”、“身法”有著某種深刻的聯繫。
樁功，講究“力從地起”。鋤地，也是力從地起。沒有腳下的根，鋤頭揮出去是飄的，鋤刃切入泥土是淺的，泥土翻出來是碎的。拳法，講究“力貫於拳”。鋤地，也是力貫於鋤。力量從腳底升起，經過腿、腰、背、肩、臂，最後傳到鋤刃，鋤刃才能切入泥土，切斷草根。身法，講究“動中有靜”。鋤地，也是動中有靜。身體在動，可重心不能動；手臂在動，可呼吸不能亂；鋤頭在動，可目光不能散。
他越鋤越順，越鋤越快，越鋤越輕。不是體力恢復了，是技巧純熟了，是力量傳遞的效率提高了，是身體記住了鋤地的節奏。那節奏，不是他刻意控製的，是鋤頭帶著他走的。鋤頭舉到最高點，自然會落下；鋤刃切入泥土，自然會向後拉；泥土被翻開，鋤頭自然會提起，準備下一次揮動。他不是在鋤地，他是在被鋤。被這把鋤頭、這片土地、這些秧苗帶著，一下一下地，重複著人類做了幾千年的、最樸素的動作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徐崇武教他拳法時，說過一段話：“拳法之妙，不在招式，在意。意到，拳到；意不到，拳不到。何為意？心之所之，謂之‘意’。心往哪裡去，拳就往哪裡打。心與拳合一，拳與身合一，身與地合一，地與天合一。五者合一，方為‘心意把’。”
他當時不太懂。什麼叫“心意把”？把者，握也，持也，掌控也。心意把，就是用心意去握、去持、去掌控。可握什麼？持什麼？掌控什麼？徐崇武沒說。他隻是讓徐閻站樁，一站就是半個時辰。站得腿酸了，腰麻了，腳底闆疼了，徐崇武才說：“記住這感覺。這就是‘把’。把住地，把住身，把住心。地不陷，身不晃，心不亂。”
此刻，鋤著地，他忽然懂了。
鋤頭就是他的拳。土地就是他的對手。秧苗就是他的目標。他握著鋤頭，就是在“把”著拳；他踩著土地，就是在“把”著地；他盯著秧苗，就是在“把”著目標；他調整呼吸，就是在“把”著心。五者合一——心、意、拳、身、地——合而為一，就是“心意把”。
不是鋤地，是練拳。不是練拳，是修心。不是修心，是合道。
他鋤完最後一壟，直起身，將鋤頭拄在田邊。汗水濕透了他的儒衫，泥土沾滿了他的腳和小腿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。可他站在那裡，背脊挺直，呼吸均勻，目光清澈。他的身體裡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力量變大了，不是速度變快了，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根紮進土裡一樣的、穩穩噹噹的東西。
田野上，開始有花飄落。
花瓣不是青灰色的，不是鐵灰色的，不是青銅色的，不是銀白色的——是土黃色的。像泥土的顏色，像大地的顏色，像他腳上沾著的那些泥垢的顏色。它們從天上飄落，從田埂上飄落，從那棵孤零零的樹上飄落，從鋤刃上飄落。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他汗濕的儒衫上，落在他沾滿泥土的腳背上。
花落進他掌心，融進他皮膚，化成一股股溫熱的、帶著泥土清香的暖流，順著經脈，流入魂海。魂海中，那枚【拳法之葉】所化的本源印記驟然亮起，與另一枚——那枚【樁功法種】所化的本源印記——共振、共鳴、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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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本是一體。樁功是根，拳法是枝；樁功是靜，拳法是動；樁功是守，拳法是攻。根深則枝茂，靜極則動生，守固則攻銳。此刻，在鋤地的“心意把”中，它們終於合而為一。
花雨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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