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凡人歌
天剛蒙蒙亮。
李承安推開院門，初秋的晨風帶著些許涼意。
街上的青石闆還沾著露水。賣早點的攤販剛支起攤子，熱氣騰騰的白霧在巷口繚繞。
鎮遠鏢局的大門敞開著。
門楣上掛著刺眼的白布。院子裡沒有往日嘿哈震天的晨練聲，透著一股死寂。
李承安跨過門檻。
院內停著七口薄皮棺材。
李安正帶著幾個夥計在棺材前燒紙。火光映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。
聽到腳步聲，李安轉過頭，看清來人後，連忙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。
“東家。”李安迎上前，聲音沙啞。
李承安目光掃過那七口棺材。
這些都是跟著他走南闖北的漢子。前天還鮮活的命，現在就剩下一捧灰和幾塊爛木頭。
“受傷兄弟們的安家費發下去了嗎？”李承安問。
“發了。”李安點點頭，“昨晚連夜送到各人手裡。大夫也請了最好的，用的是百草堂的金瘡葯。”
李安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，雙手遞過來。
“陣亡兄弟的名單和撫恤金也理出來了。按照東家您定的規矩，三倍。”李安咽了口唾沫，壓低聲音，“東家，三倍撫恤，賬上的現銀抽空了七成。這要是傳出去，同行會說咱們壞了規矩。”
李承安沒有接賬冊。
賬上的銀子抽空了？
趙家那幾百畝良田和鋪麵馬上就要進賬。這點現銀算什麼。
張敬吃肉，他喝湯。這湯裡的油水足夠鎮遠鏢局吃上十年。
更何況，規矩是人定的。在汶南縣，死人守不住規矩，活人才能定規矩。
“同行怎麼說，隨他們去。”李承安看著李安，“銀子準備好了嗎？”
“準備好了。都在賬房碼著呢。打算今天讓夥計們分頭送去。”
“不。”李承安打斷他，“把銀子裝車。我和你們一起去。”
李安愣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看著李承安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東家親自去？
這汶南縣大大小小的商行鏢局，哪家死了夥計不是管事出麵扔下幾兩碎銀子了事？能給足額撫恤的都算是大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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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家剛經歷生死劫難回來，昨天又去縣衙周旋了一整天，現在竟然要親自去泥腿子家裡送喪門錢？
“東家，這使不得。”李安下意識地阻攔，“外麵現在亂得很。趙家倒了，街麵上到處都是渾水摸魚的青皮。您千金之軀，怎麼能去那種髒亂的棚戶區？”
李承安盯著李安。
“千金之軀？”李承安冷笑，“躺在那裡的七個兄弟，哪個不是爹生父母養的？他們替我擋了刀，我連送他們最後一程都不行？”
李安被這眼神看得後背發涼，趕緊低下頭。
李承安在心裡盤算。
恩威並施。
趙家的事立了威。現在，他需要立恩。
鎮遠鏢局和青雲武館是他在這凡俗世界的基本盤。沒有這些敢替他賣命的凡人，他一個鍊氣五層的修士，總不能事必躬親。
三倍撫恤金是錢，親自上門是情。
錢和情加在一起，才能買到死心塌地的命。
“去套車。”李承安語氣不容拒絕。
李安不敢再勸。他轉身去後院招呼夥計。
半個時辰後，兩輛騾車駛出鏢局大門。
車上裝著白花花的銀錠，用黑布蓋著。
第一家在城南的柳樹衚衕。
巷子窄得連騾車都進不去。汙水橫流，空氣裡瀰漫著餿水和尿騷味。
李承安跳下車。
李安和兩個夥計一人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跟在後麵。
走到巷子深處一扇破木門前。門裡傳出壓抑的哭聲。
那是趟子手王二的家。
李安上前敲門。
門開了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紅腫著眼睛站在門後，看到外麵站著幾個壯漢，嚇得往後縮了縮。
“王大娘。”李安放柔聲音，“我們是鎮遠鏢局的。東家來看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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