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口,周遭幾個豎起耳朵細聽的禁軍,麵上都露出複雜的神色來。
有人低低嘆了口氣。
這一聲嘆息,仿佛會傳疫一般,又引得兩三人跟著嘆息起來。
李岑寂目光在眾人麵上一掃,問道:
「怎麼?莫非爾等俱不願打仗?」
眾人麵麵相覷,卻沒一個敢接這話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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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兵倒是個膽壯的,苦笑道:
「都尉,您這話,叫小的們如何應答是好?若說願意,便是昧了良心;若說不願,又顯得小的們貪生怕死,算不得一條好漢。」
說著,他指了指周圍這些兵卒,
「您瞧這些弟兄,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?哪個家中沒有老小?上陣廝殺,那是以性命相搏。若僥倖活著回來,自然萬事皆好;若回不來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便不再往下說了。
李岑寂聽了這番話,倒也不著惱,隻是微微頷首,默然片刻,方才說道:
「爾等所言,亦是人之常情。然則,爾等便不想建功立業、封妻蔭子麼?」
此言一出,眾禁軍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俱不作聲了。
倒不是不想,實是那「封妻蔭子」四個字,於他們這些尋常兵卒,委實遙不可及。
他們這乾人,多是關中良家子應募從軍,在行伍裡挨磨了十數載,能熬到個隊正,便已是祖墳冒青煙了。
至於封妻蔭子,那是將帥們的事兒,與他們這些當兵的何乾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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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這話不好明說出口,說出來忒也喪氣,又恐得罪了都尉,便隻得沉默相對。
正此時,院門外傳來一聲輕笑:
「建功立業?封妻蔭子?都尉,您這話說得倒似唱曲兒般好聽。可就憑上頭那些人的心肝,莫說立功的賞賜,便是咱們該領的軍餉,能不能到得手中,還未可知哩!」
這話說得極不客氣,周遭眾人聽了,麵色都是一變。
有幾個年少的士卒,偷眼覷了覷一旁的李岑寂,又望望那緊緊閉合的堂屋,似覺徐泰這話說得忒過。
旁的且不論,至少都尉與鄭公,真真不曾虧待過他們。
隻是,更多的老卒卻是不動聲色,甚而有人微微點頭,顯是心中也這般想,隻是不敢訴諸言語罷了。
李岑寂循聲抬頭望去,隻見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領著一隊禁軍走了進來。
這漢子生得虎背熊腰,方麵闊口,一雙眼睛卻是細長細長的,透著幾分精明。
他身上的劄甲擦得鋥亮,腰間懸一口橫刀,走起路來龍行虎步,頗有幾分氣勢。
李岑寂見了此人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這漢子姓徐名泰,正是原主麾下五位旅帥之一,管著百人,是個敢衝敢殺的狠角色。
隻是此人有個毛病:
嘴太損,什麼話都敢往外說,什麼人都敢編排,在軍中著實得罪了不少人。
徐泰行至近前,先整了整甲冑,朝李岑寂規規矩矩行了一禮,這才直起身來。
李岑寂卻不惱怒,伸手指著徐泰,笑罵道:
「徐泰,你這張破嘴——我且與你說,你他日若是不死於沙場,必死於你這張破嘴之上!」
徐泰嘿嘿一笑,也不辯駁,隻又拱了拱手,道:
「都尉教訓的是。隻是卑將此嘴,說的俱是實話。實話雖不中聽,卻總比那些阿諛諂媚的虛言強些。」
李岑寂搖了搖頭,也懶得與他計較,走上前去,伸手將他扶起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正色道:
「罷了,不說這些閒話。明日輪換,節帥府的值守差事,便交給周平那旅了。你們旅今日值完這一班,便好生休整兩日,放兩天假。該寄信的寄信,該採買的採買,手裡有銀錢的,去街上沽壺酒吃也無妨。隻是記住了,不日便要發兵,莫把身子骨淘空了。」
徐泰聽了這話,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。
他默然片刻,回身望了望身後那些隨他值守一宿、滿臉倦容的弟兄,又看看李岑寂,低聲說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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