琵琶、篳篥、拍板諸般樂器行出,於堂下坐定。
又有數名舞姬裊裊婷婷走出,身著輕羅,頭戴花冠,於堂中站定。
樂聲乍起,舞姬便扭動腰肢,翩翩作舞。
一時間,堂上絲竹悅耳,歌舞昇平,倒好似甚麼喜慶場合一般。
原本於主堂之外嚴陣以待的那些鎮兵,見裡頭歌舞昇平,亦悄然鬆弛下來,自兩側迴廊退入庭院。
仿佛萬事俱已落定。
酒過數巡,眾人麵上僵硬尷尬之色,漸被酒意衝淡些許。
有人借著酒勁,低聲言語起來。
初時不過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,說著說著,不知是誰起了頭,竟有人以袖掩麵,嗚咽出聲。
那哭聲起初還壓抑著,隻是肩頭微微聳動,喉間發出低低哽咽。
然不過一時片刻便如疫病一般,有七八人隨之而泣。
有的以袖遮麵,有的低頭假作拭汗,有的索性伏於案上,雙肩一聳一聳。
那黃巢使者見了,心中不滿,於是故意蹙眉問道:
「列位將軍,何故如此?」
眾人一時語塞,麵麵相覷,竟無人能答。
總不能說,是因被迫失了氣節,歸了賊寇,心中難受方才落淚吧?
這話若說出口,使者麵上須過不去。
場麵一時有些尷尬。
正此時,孫儲站起身來,向那使者拱手一禮,麵色沉痛道:
「使者有所不知,鄭相公因風痹在身,不能赴宴,我等念及鄭公病體,心中哀戚,故而落淚。」
他言語時,聲音平穩,麵色如常,倒真似因憂心鄭畋病況一般。
那使者聽了,覷他一眼,心中冷笑,卻也不復追問,隻「哦」了一聲,便又飲酒去了。
眾將吏暗暗鬆一口氣,紛紛舉袖拭去淚痕,將那些不甘與屈辱再度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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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岑寂目睹此狀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倒非為這些將吏的「風骨」所感。
說實在話,方才眾人默認降順之時,也不曾見誰掉過一滴淚。
如今酒勁上湧,哭泣幾聲,不過自欺欺人罷了。
他所慮者,是那《秦王破陣樂》到底奏是不奏?
夜色愈發深沉。
堂上燭火搖曳,將眾人身影投於壁上,晃晃悠悠。
宴席已近尾聲。
那黃巢使者吃得麵紅耳赤,左擁右抱著兩名舞姬,笑得合不攏嘴。
彭敬柔亦是醉眼迷離,與一直諂媚敬酒的張元先低聲說笑,時不時朝使者那邊覷上一眼。
眾將吏有伏案酣睡鼾聲大作者,有尚在有一搭沒一搭飲酒者,亦有呆呆望著窗外夜色,神遊天外者。
李岑寂坐於末席,手中酒盞不知添了多少回,然他卻一口未飲。
他目光在堂上逡巡,雙耳豎起,生怕錯過甚麼動靜。
然那該來的名場麵,遲遲未至。
樂工們奏了一夜軟媚曲調,此刻亦已疲憊不堪,拍板聲漸緩,琵琶聲漸低,眼看便要收場了。
李岑寂終於按捺不住。
他心中暗罵一句:
娘的,營銷號果然信不得!
甚麼《秦王破陣樂》!甚麼滿座泣下!甚麼太宗顯靈!
儘是胡編!
真要等那些樂工奏樂,怕要等到天明也是一場空!
他深吸一口氣,腦中念頭急轉。
既然等不來名場麵,那便……
自家來造?
這念頭甫一冒出,李岑寂自己先是一驚。
可轉念一想,此事似乎也未嘗不可。
原身是唐室宗親,雖是遠支,終究姓李。
《秦王破陣樂》詞曲,尋常百姓或記不全,原身卻記得一字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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