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番言語,曉之以情,動之以理,直說得在座將吏心思浮動,方才那股子義憤填膺的氣概,登時泄了大半。
那趙姓都虞候立於席間,麵色陰晴不定,唇齒翕動,似欲有言,終是咽了回去。
他緩緩歸座,擎起酒盞,仰脖一飲而儘,復又重重將盞頓於案上,發出「砰」然一聲悶響。
孫儲垂著頭,花白須髯微微發顫,不知心中盤算何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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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下將吏,有長籲短嘆者,有低聲竊議者,有默然無語者,顯是已被那話說動了心腸。
彭敬柔見眾人神色鬆動,心中暗暗得意,麵上卻分毫不露,隻又嘆一口氣,緩聲道:
「老夫豈不知諸君心中難受。老夫心中,又何嘗好受?然當此亂世,活著便比甚麼都強。隻要留得命在,便有翻身之日。況且——」
他話鋒陡然一轉,聲量拔高三分:
「黃巢已據長安,建國稱尊,國號大齊。我等歸順大齊,便為大齊臣子。黃巢既坐了天下,我等隨他,一般可建功立業,封妻蔭子,豈不勝過隨那隻會奔逃的天子麼?」
此言一出,滿堂寂然無聲。
李岑寂叨陪末席,手把酒盞,目光自眾人麵上緩緩掃過。
他見有人眼中閃著躊躇,有人露出意動之色,更有那麵色難看者,卻也再無一人出言駁斥。
他心下明了,彭敬柔這一席話,已打動了大半人心。
餘者,不過遲早罷了。
李岑寂心中倒無甚波瀾。
人微言輕,聲名不彰,便是他目前的處境。
便是此刻挺身而起,高呼幾句「忠君報國」「寧死不降」的大道理,又有誰來理睬他?
何況……
李岑寂抿一口酒,心中暗忖:
真正的好戲,尚在後頭呢。
他前世曾寫過幾本歷史小說,雖未涉隋唐五代,然自詡是個好史之人,正經史籍雖未讀幾本,可架不住抖音上講史的營銷號多如牛毛。
那些個短視頻,他刷了沒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
甚麼「唐朝覆亡最慘烈一戰」「黃巢起事背後玄機」「鄭畋如何為大唐續命三十載」,諸般掌故,他閉目便能道出。
其中有一樁當發生於今日的名場麵,他記得分外真切——
原是鄭畋因風痹臥病,鳳翔將吏為監軍彭敬柔所召,聚議降事。
眾將迫於形勢,不得不從,然宴席之上,府中樂工恰奏了一曲《秦王破陣樂》。
那曲調鏗鏘激越,乃是太宗文皇帝昔年親製之軍樂。
眾將吏聞之,憶及太宗創業之艱,大唐二百餘年基業,竟要拱手獻與一鹽販,誰人能不椎心泣血?
於是當場拔刃,斬了黃巢來使,歃血為盟,舉兵勤王。
這一段,營銷號們講得繪聲繪色:
甚麼「樂聲乍起,滿座泣下」「一曲破陣,為大唐續命三十載」,直聽得人血脈賁張。
李岑寂那時刷到這些視頻,心下還頗覺感動。
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坐在這宴席之上,卻總覺得何處有些不對。
他環視周遭,覷著那一個個麵色陰晴難定的將吏,又望望上首滿麵春風的彭敬柔,心中暗自盤算:
那些個被彭敬柔豢養的賤籍樂工、舞姬,當真敢在這般場麵下奏起《秦王破陣樂》來?
李岑寂又抿了一口酒,心中自我寬慰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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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是『仗義每多屠狗輩』,世間總不乏誌士,肯為國運存亡拚死一搏。
再等等,再等等。
他手把酒盞,依舊看戲。
彭敬柔與那錄事張元先一唱一和,將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,便朝身後僕役使個眼色。
那僕役會意,轉身轉入偏房。
少頃,偏房門簾一掀,走出一人。
正是那黃巢遣來的使者。
此人踱步而出,目光往堂上掃了一圈,嘴角噙著幾分誌得意滿的笑意,也不向眾人施禮,逕自走到彭敬柔身側站定。
彭敬柔慌忙起身,向眾人拱手道:
「列位,這位便是大齊天子所遣使者,姓王,諱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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