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恩周歲那天，小慧沒辦酒席。她說孩子小，折騰不起，自家人吃頓飯就行。我媽不同意，說頭一個孫女，咋能不辦？最後折中了一下，不請外人，就自家人和二驢子一家，擺了一桌。
二驢子一大早就來了，手裡拎著兩隻老母雞，說是翠兒讓帶的。平安也跟著來了，穿著一身紅色的小棉襖，虎頭虎腦的，見人就笑。他在炕上爬來爬去，看見念恩就撲過去，念恩推他，他又撲，兩個人又抓又笑。
小慧在炕上擺了一堆東西——書、筆、算盤、鼓槌、饅頭、剪刀、尺子、紅布。她把念恩放在炕中間，讓她自己爬著去抓。
念恩坐在那兒，看了看四周，又看了看麵前那堆東西，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。她沒爬，先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小慧一眼，然後慢慢爬過去，一把抓住了那塊紅布。
紅布疊得整整齊齊的，是兩塊疊在一起的那塊——我奶留的那塊和小慧她娘留的那塊。念恩抓起來，攥在手裡，不鬆手。二驢子想拿過去看看，她不給，攥得緊緊的，嘴一癟，要哭。
“好好好，給你給你。”二驢子趕緊鬆手。
念恩攥著紅布，笑了，笑得露出兩顆小牙。她把紅布舉起來，晃了晃，像是在給大家看。
我媽的眼圈紅了。“這孩子，跟她爹一樣。她爹小時候抓周，抓的也是一塊紅布。”
我一愣。“我抓過紅布？”
“抓過。你奶親手做的紅布兜兜，你抓起來就不撒手。”我媽抹了抹眼睛，“你奶當時就說，這孩子將來跟她有緣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二驢子打破沉默，笑著喊：“念恩隨她爹，好！”
翠兒抱著平安，平安伸手去抓念恩手裡的紅布，念恩不給，背過身去。平安急了，哇的一聲哭了。念恩回頭看了看他，猶豫了一下，把紅布遞過去。平安接過去，不哭了。念恩又拿回來，平安又哭了。兩個人就這麼你遞我拿，玩了好幾個來回。
小慧笑了。“念恩這性子，隨你。看著厲害，其實心軟。”
我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，客人散了。念恩睡著了，手裡還攥著那塊紅布。小慧想拿下來，她攥得緊緊的，掰不開。小慧隻好讓她攥著，蓋好被子。
“山林，念恩抓了紅布。你說她以後會不會真的接你的班？”
“也許。也許就是喜歡紅色的東西。”
“你奶當年說你抓了紅布，她很高興。現在念恩也抓了紅布，你高興不？”
我想了想，說：“高興。但不全是因為接班的事。她抓啥我都高興。”
小慧點點頭。
我去堂口上香的時候，灰三蹲在角落裡，小黃皮子趴在它身邊。爪子上的牛皮已經摘了，但鼓還放在旁邊。
“灰三，念恩今天抓周，抓了紅布。”
灰三睜開眼，眼睛亮亮的。“好。老堂口的香火，有人接了。”
“還早呢。她才一歲。”
“不早。緣分的事，從生下來就定了。”灰三頓了頓，“就像您，七歲那年就定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灰三說得對，有些事，從生下來就定了，躲不掉。
灰袍老頭的聲音響起來，帶著笑意：“念恩抓了紅布，你奶在那邊高興著呢。”
“您跟她說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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