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的冬天，東北的雪下得邪乎。
我趴在炕頭上，臉貼著窗戶玻璃，看外頭的雪片子往下砸。那雪不是飄的，是砸的，跟天上有人往下倒白麵似的，一層壓一層，半天工夫就把院子裡的柴火垛埋了半截。我媽說，這種天兒，狼都得進屯子找食兒吃。
我那時候七歲，不懂啥叫怕，就覺得好玩。
我家的房子是土坯的，我爸說是我爺那輩蓋的，牆皮子裂得跟老太太臉上的褶子似的，冬天漏風，得用苞米稈子堵。炕燒得再熱，後脊樑是燙的，前胸還是涼的。我趴在那兒，哈氣把玻璃糊出一片白，就拿手指頭在上麵畫畫，畫小人，畫狗，畫我媽說的狼。
就在這時候，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
外頭傳來三聲銅響。
那聲音跟平時聽見的不一樣，不脆，悶悶的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但又清清楚楚鑽進耳朵眼裡。我扭頭看我媽，我媽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子，手一哆嗦，針紮了手指頭，冒出一顆血珠子。
“媽？”
“別出聲。”我媽把手指頭放進嘴裡嘬了嘬，眼睛盯著門口。
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
又三聲。這回近了。
我媽放下鞋底子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把門拉開一條縫。冷風呼地灌進來，凍得我一哆嗦。我從炕上爬起來，湊過去往外看。
雪地裡站著個人。
是個老頭，穿一身灰袍子，那種灰不是新衣裳的灰，是洗過無數遍、穿了好多年的灰，補丁摞補丁，膝蓋和胳膊肘那兒都磨得發白了。他手裡拄著根拐棍，拐棍頭上掛著個銅鐺子，就是那種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使的傢夥。
但讓我害怕的不是他那身打扮，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是灰的，不是眼白那種白裡帶灰，是整個眼珠子都是灰的，像蒙了一層霧，又像死魚的眼睛。他就那麼睜著眼睛，但我感覺他啥也看不見，又啥都能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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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站在門口，擋在我前麵，聲音發緊：“老人家，有啥事？”
那瞎子沒吭聲，把臉轉向我這邊——我明明躲在我媽身後，他卻像能看見我似的，盯著我站的那個方向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銹了的鋸條拉木頭：
“這孩子，讓我看看。”
我媽把門往回掩了掩：“沒啥好看的，孩子小，怕生人。”
瞎子笑了，那笑讓我後脊樑發涼。他說：“大嫂，我不是要飯的，我也不害人。我就想看看這孩子的手相，看完就走。”
我媽猶豫了。
那時候農村人迷信，但也敬重這些算命的、看事的，覺得他們有說道，得罪不起。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我縮在她身後，拚命搖頭。
但最後，她還是把門拉開了。
瞎子拄著拐棍走進屋，身上的雪化了，滴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濕。他在門檻裡站定，又朝我這邊轉過來，伸出手。
那隻手瘦得像雞爪子，皮包著骨頭，指甲又長又黃。他沖我招了招：“來，孩子，讓我摸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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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懂。
我媽推了我一把：“去吧，別怕。”
我磨磨蹭蹭走過去，把手伸給他。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子——那隻手跟冰碴子似的，冷得我渾身一哆嗦，想抽回來，抽不動，他攥得死緊。
他就那麼攥著我的手腕，閉著眼睛，嘴裡念念有詞。念了好一會兒，鬆開手，嘆了口氣。
我媽問：“咋了？”
瞎子說：“這孩子命硬，犯三災八難。頭頂三花，五氣朝元，將來是要頂香盤坐、出馬看事的人。”
我媽臉白了。
“啥……啥叫出馬？”
瞎子說：“就是接仙家，立堂口，給人看事兒。說白了，就是當出馬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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