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太太走後，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脖子。
那五道手印還在，但顏色淡了些，不像之前那麼烏青了。腳脖子上纏著三圈紅繩，紅得紮眼，我媽說這紅繩是趙老太太開過光的，能擋災。
我問她，那手印啥時候能消。
我媽說，興許過幾天就消了，興許一輩子消不掉。
我問為啥一輩子消不掉。
我媽看著我，半天沒說話。後來她嘆了口氣，說：“這是記號。河裡的東西給你做的記號。它看上你了，想拽你走。你奶護著你，沒讓它拽走，但它不甘心，給你留個記號，以後好找你。”
我聽了一身冷汗。
“那……那以後咋辦？”
我媽說：“以後別去河邊，別下水。等過幾年，興許它就忘了。”
我說那要是忘不了呢？
我媽沒回答。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我又站在那個河泡子邊上。天快黑了，河邊一個人都沒有，柳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隻隻伸出來的手。
河水平靜得很，一點波紋都沒有，像一麵鏡子。水麵黑沉沉的，看不見底，隻能看見天邊的晚霞倒映在水裡，一抹一抹的暗紅，像血。
我站在岸邊，看著那片水，心裡有個聲音在說：走，趕緊走。
但腿邁不動。
腳像被釘在地上，一步都邁不動。我想喊，喊不出聲。想回頭，脖子僵得轉不動。
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片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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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麵慢慢起了變化。那些暗紅的晚霞倒影開始晃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動。晃動越來越厲害，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散，擴散到岸邊，拍打著我的腳尖。
然後，水麵平靜了。
晚霞的倒影消失了，水麵變成了一片死黑，黑得像墨汁，黑得像深淵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我能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，正在那漆黑的水底下，看著我。
它在等。
等我下水。
突然，水麵破了。
一張臉從水裡浮出來。
就是那張臉——禿老亮，光頭，頭皮上稀稀拉拉幾根毛。臉泡得發白，白得瘮人，皮都泡發了，腫得變了形。眼睛是兩個黑洞，沒有白眼仁，黑得發亮。
他盯著我，咧嘴笑，那嘴咧得老大，快咧到耳朵根子了。
然後他伸出手，那隻泡得發白的手，慢慢伸向我，伸向我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——
我想跑，腿邁不動。想喊，喊不出聲。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伸過來，伸過來——
一把攥住我的腳脖子。
那隻手冰涼冰涼的，攥得死緊，使勁往下拽。我整個人往前一傾，一隻腳踩進水裡——
“啊——”
我叫了一聲，醒了。
渾身是汗，炕席濕了一大片。心跳得咚咚咚，跟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似的。
屋裡黑漆漆的，隻有窗戶那兒透進來一點月光，慘白慘白的，照在地上，像鋪了一層霜。
我喘著粗氣，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低頭看腳脖子——那五道手印還在，還是那麼烏青烏青的。紅繩也還在，纏了三圈，打了三個死結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手印，涼絲絲的，跟夢裡的那隻手一樣涼。
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：要是它一直忘不了呢？要是它一直等著我呢？我這輩子，是不是永遠都得躲著那條河？
那夜我再沒睡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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