瞎子走後,我媽把那塊紅布翻出來看了又看。
她坐在炕沿上,把那塊三尺三的老土布攤在腿上,手指頭一遍遍摩挲著上頭那四個字——“老堂人馬”。那字跡歪歪扭扭的,但筆畫很深,像是用很大的勁兒寫上去的。
我看著我媽,她的臉在油燈底下忽明忽暗,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媽,”我忍不住問,“那瞎子說的都是真的嗎?”
我媽沒回答。
“他說我二十歲之後要接啥緣分,要一條路走到黑,是真的嗎?”
我媽還是沒回答,隻是把我摟進懷裡,摟得緊緊的。她的下巴抵在我頭頂上,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悶悶的:“兒啊,有些事兒,媽也說不清。但你要記住,不管那瞎子說啥,你都是媽的兒子。媽在一天,就護你一天。”
我從她懷裡掙出來,擡頭看她:“那要是你護不住呢?”
我媽愣住了。
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那天晚上,我媽把那塊紅布疊好,用一塊舊包袱皮包起來,又藏了起來。這回沒藏院子裡,藏在了炕洞裡頭——就是炕底下燒火的那個洞,平時沒人動,最安全。
藏完之後,她回來坐在炕上,跟我說:“那塊紅布,你千萬別碰。不到萬不得已,咱不動它。”
我說:“可我奶給我擦臉的時候,不就碰了嗎?”
我媽說:“那是你奶動它,不是你動它。不一樣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從那天起,我媽對我的管束嚴了很多。
不許我去河邊,這個我認了,打死我也不去了。不許我殺生,這個也好辦,我本來就不愛殺生。不許我碰紅布,這個更容易,我都不知道紅布藏哪兒了。
但有些事兒,不是管束就能防住的。
那年冬天快過去的時候,村裡發生了一件事。
村東頭老孫家,就是那個死了兒子的老孫家,他媳婦又出事了。
老孫媳婦姓馬,是個老實巴交的女人,不愛說話,見人就低著頭。她兒子死後,她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,天天坐在院子裡發獃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那天傍晚,她突然瘋了。
據看見的人說,她光著腳從家裡跑出來,一邊跑一邊喊:“我兒子回來了!我兒子回來了!”跑到那口填了的井邊上,趴在地上,對著那片空地又哭又笑,說看見兒子在井裡,讓她下去陪他。
幾個老爺們兒把她拽回去,鎖在屋裡。她在屋裡砸門砸窗,鬧了整整一宿。
第二天,趙老太太去了。
我在門口看著,沒敢進去。就聽見裡頭嗚嗚喳喳念了好一會兒,然後安靜了。過了一會兒,趙老太太出來,臉色不太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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