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劉奶奶家回來，我站在村東頭那片空地前，站了很久。
野草長得老高，都快到我腰了。風吹過來，草葉子嘩啦嘩啦響，像是有人在裡頭走路。空地中間有個微微凹下去的地方，那就是填掉的井。
我往前走了幾步，腳下突然一軟，像是踩到什麼鬆軟的東西。低頭一看，是一塊爛木闆，半埋在土裡，上頭的顏色早就看不清了。
二驢子不知道啥時候跟來了，站在我身後，小聲問：“哥，就是這兒？”
我點點頭。
他縮了縮脖子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我蹲下來，把手按在那塊爛木闆上，閉上眼睛。
灰袍老頭的聲音響起來：“那孩子就在這兒。他出不來，井填了，把他壓在底下了。”
我問：“他叫啥？”
“孫小寶。”
我心裡一酸。孫小寶，這名字聽著就是個普通農村孩子，跟他爹娘盼著他是寶貝似的。
“他咋死的？”
“那年夏天，他娘帶他去地裡幹活，他一個人跑回來，路過這口井，井沿兒矮，他趴上去看，掉進去了。等他娘回來找，人已經沒了。”
我睜開眼，看著那片凹下去的地。
風停了，草也不響了。周圍安靜得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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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見一個細細的聲音，從地底下傳上來，嗚咽嗚咽的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喊。
“叔叔……叔叔……”
我心裡一緊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楚。
“叔叔……我冷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我低頭看，那片凹下去的地上，慢慢浮現出一個影子。先是小小的手，然後是小小的胳膊，然後是腦袋——
那個小孩從地裡鑽出來，站在我麵前。
還是那天晚上那身破破爛爛的小褂，還是那張慘白的臉，還是那雙黑洞洞的眼睛。他站在我麵前，仰著頭看著我，嘴唇哆嗦著。
“叔叔，你能看見我？”
我點點頭。
他眼睛一亮，那種亮不是活人的亮，是另一種亮，像是黑暗中突然點起一盞燈。
“那你能幫我嗎？”
我問：“幫你啥？”
他說：“我想出去。我在這底下好多年了，好黑，好冷，好害怕。我想出去，想找我娘。”
我心裡一酸。
“你娘還在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眼睛裡那種亮更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她還在，就是……”
我頓住了，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。他娘瘋了，天天坐在院子裡發獃，喊著他的名字。這話我咋說得出口？
他看著我，好像明白了啥，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擡起頭，說：“叔叔，你能讓我見見我娘嗎？就見一麵。見完我就走。”
我問：“你走了去哪兒？”
他說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不能老在這兒待著，再待下去，我會變成那種害人的東西。”
我心裡一顫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自己在變成啥。
一個五六歲的孩子，困在這井底下好幾年，又黑又冷，卻沒想過要害人。他知道自己會變成啥，所以一直忍著，一直等到有人能看見他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說：“行，我幫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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