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塊緙絲，上麵是纏枝蓮紋，每一朵花的顏色過渡都細膩得像畫上去的。
一塊宋錦，龜背紋的底子上嵌著團花，配色沉穩大氣。
一塊漳緞，絨麵有些磨損了，但光澤還在，摸上去像是動物的皮毛。
他一塊一塊地翻看，手越來越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箱子的最底下，壓著幾本線裝的手稿。
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了，他翻得很小心。
第一本是手繪的服裝款式圖，用的是毛筆和炭筆，線條幹凈利落。畫的是中式的長衫、馬褂、旗袍，每一件都有詳細的尺寸標註，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，是裁剪的要點和注意事項。
字跡工工整整，是那種老派的楷書。
第二本是刺繡紋樣集，裡麵夾著大大小小的紙片，上麵畫著各種圖案——雲紋、水紋、纏枝蓮、蝙蝠、壽字、盤長結。有些是鉛筆畫的，有些是毛筆勾的，還有一些是用炭條畫的草圖，邊緣已經模糊了。
第三本——
王濤翻開第三本，手停了。
扉頁上寫著一行字：
“王雲順手錄，一九六三年冬。”
王雲順。
那是他太爺爺的名字。
他從來沒有見過太爺爺，隻是聽爺爺提起過，說太爺爺年輕的時候在蘇州學過裁縫，後來回了鎮上，給方圓十裡的人家做衣裳。
再後來，就沒有後來了。
那本手稿的內容，王濤看了很久。
裡麵有詳細的裁剪法，有各種領型、袖型的紙樣，有不同體型的尺寸修正方法，還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東西——比如“歸”、“拔”、“推”、“送”這些字的旁邊，畫著箭頭和弧線，標註著溫度和力度。
是熨燙的手法。
他在ESMOD學過熨燙，老師教的是法式的歸拔工藝，用的是蒸汽熨鬥和人台。
但這本手稿裡記錄的東西，原理相似，手法完全不同。
更細，更慢，更像是在跟布料對話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，上麵隻寫了一句話：
“衣者，人也。不合人，不成衣。”
字跡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忙間寫下的。
王濤把這句話讀了三遍。
他把手稿放回箱子裡，蓋上棉布，合上蓋子。
閣樓裡很安靜，隻有天窗外麵偶爾傳來幾聲鳥叫。
陽光從那個小小的天窗照進來，正好落在那隻大木箱上。
他蹲在那裡，手放在箱蓋上，很久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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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傳來奶奶的聲音：“濤濤？你在上麵做什麼？下來吃中飯了。”
“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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