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濤到家的時候，是下午三點。
從機場大巴下來，拖著行李箱走過那條青石闆路，後背已經濕透了。
鎮上沒什麼變化。老槐樹還在，橋頭的雜貨店還在，那隻總是趴在石階上的橘貓也還在，隻是毛色比記憶裡更淡了一些。
爺爺奶奶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兩層小樓，白牆灰瓦，門口有兩棵桂花樹，是他小時候和爺爺一起種的。現在那兩棵樹已經高過了屋簷。
大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，堂屋裡很安靜，隻有老式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“爺爺？奶奶？”
沒人應。
他把行李箱靠牆放好，穿過堂屋往後院走。爺爺奶奶在後院，爺爺坐在藤椅上，奶奶在旁邊擇菜。
兩個人看見他，都愣了一下。
然後奶奶先反應過來，手裡的菜掉在地上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
“濤濤？”
“奶奶，我回來了。”
奶奶走過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，又摸了摸他的肩膀，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那裡。
“瘦了，”
她說，“瘦了很多。”
爺爺從藤椅上站起來，動作很慢。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，頭髮全白了，背也彎了一些，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”
就這四個字。
晚飯是奶奶做的，紅燒肉、清蒸鱸魚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蛋花湯。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。
爺爺開了一瓶黃酒，給他倒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在那邊吃得慣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法語學好了？”
“學好了。”
“畢業了？”
“畢業了。”
爺爺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他們喝酒的時候，電視裡在放天氣預報。奶奶坐在旁邊，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。
“多吃點，瘦成這樣。”
“奶奶，夠了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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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夠什麼夠，你看看你。”
晚上躺在床上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這間房是他小時候住的，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，桌麵上還刻著他小學時候用小刀劃的字，歪歪扭扭的“王濤”兩個字。
牆上的獎狀還在，小學三年級的“三好學生”，五年級的“優秀少先隊員”。最上麵那張是初中全市數學競賽二等獎，紙張已經泛黃了，邊角翹起來。
窗外有蛙叫聲，斷斷續續的，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三年好像一場夢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被奶奶的腳步聲吵醒。
奶奶在走廊上喊：“濤濤，吃早飯了。”
下樓的時候，爺爺已經在堂屋裡坐著了，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茶，旁邊擺著一個鐵盒子的餅乾。
“你奶奶一大早去鎮上買的，說是你小時候愛吃的。”
王濤看了一眼，是那種老式的蔥油餅乾，包裝很土，但他小時候確實很喜歡。
他拿了一塊，咬了一口，味道沒變。
吃過早飯，爺爺把他叫到跟前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麼？”
“閣樓。”
爺爺沒有多解釋，隻是指了指樓梯盡頭那扇小小的木門。
王濤在這棟房子裡住了十八年，上過無數次閣樓，但那扇門後麵的空間，他幾乎沒有進去過。
小時候他覺得那裡很黑，很可怕。長大之後，那個地方就慢慢被遺忘了。
他爬上樓梯，推開那扇木門。
門軸發出吱呀一聲，灰塵從門框上落下來，在陽光裡飄著。
閣樓不大，大概十來平米，沒有窗戶，隻有屋頂上開了一個小小的天窗，光線從那裡漏進來，照在空氣中的浮塵上。
裡麵堆滿了東西。
舊傢具、老樟木箱子、落滿灰的罈罈罐罐、幾捆用繩子紮好的舊報紙。靠牆的位置掛著一件蓑衣，旁邊是一頂草帽，應該是很多年前爺爺下地的時候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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