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了一塊極深的靛藍色香雲紗——在光下看是藍色的，暗處看接近黑色，比純黑多了一層變化。款式做改良款，領子比傳統旗袍矮一些，袖口做七分袖，裙長到小腿中段。不加刺繡，讓麵料本身說話。
第二件，禮服。他想了很久，最後選了一塊墨綠色的素縐緞。不是那種鮮艷的綠，是沉下去的、帶著藍色調的綠，像冬天的鬆柏。款式做長款，到腳麵，抹胸款，但他在領口加了一個可拆卸的雲肩——雲肩是中式傳統服飾的元素，用同色麵料做成，邊緣綉一圈極細的銀線。穿上去的時候，雲肩覆在抹胸上麵，若隱若現，像是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。
第三件，外套。他選了一塊黑色的雙麵呢，一麵是光滑的羊毛麵，一麵是柔軟的絨麵。款式做中式立領外套，長度到胯骨，前襟用盤扣固定，不是普通的盤扣，是林小禾最近在練習的那種蝴蝶扣。
他畫完草圖，把本子合上，放在一旁。
宋遠山走過來看了一眼。
“這是你設計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風格變了。”
“哪裡變了？”
宋遠山想了想措辭。“以前你做衣服，是西式的版型加中式的元素。現在你做衣服，是中式的骨架加西式的剪裁。不一樣。”
王濤愣了一下，自己還沒意識到這一點。
宋遠山又說：“程奶瀟那件靛藍旗袍，骨子裡是漢服的線條——直、簡、順。但你用了西式的省道和立裁手法，把漢服的平麵裁剪改成了立體的。這不是結合，是融合。”
王濤看著自己畫的草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宋叔，你說得對。”
“不是我說的對，是你做的對。你太爺爺的手稿我看過幾頁——老爺子給我看的——你太爺爺寫的那句話，‘衣者，人也，不合人，不成衣’。你現在的做法，就是用這句話在做事。不管中式西式，不管傳統現代，合人就行。”
王濤點了點頭。
宋遠山走回自己的工位，坐下來繼續做他的西裝。
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——不是變慢了，是更從容了。以前他做西裝的時候，手速很快，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，像一台精密的機器。現在他的手速降下來了，但每一刀、每一針都更加精準。
他做西裝的時候，開始像王濤做旗袍那樣——在左肩多放一毫米的餘量，在袖窿的弧度上反覆調整，在後中縫的位置預留吃勢。
這些細節，以前他不會做。不是不會，是覺得沒必要。現在他覺得有必要了。
有一天他做完一件西裝，套在人台上，退後兩步看。看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這是我做過的最好的一件西裝。”
王濤走過去看了看。藏青色的絲毛混紡，單排兩粒扣，戧駁領。左肩多放了一毫米的餘量，袖窿的弧度比標準版收窄了兩毫米，後中縫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收了一點吃勢。
“好看。”
“不隻是好看，”宋遠山說，“是穿著舒服。我做了二十年西裝，第一次在做完之後就知道這件衣服穿著舒服。以前都是客人說了我才知道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王濤。
“王濤，你說得對。衣服不是做出來的，是想出來的。做之前先想清楚這件衣服要長在誰身上，長在哪裡，怎麼長。想清楚了，手自然就穩了。”
王濤沒有接話，隻是點了點頭。
宋遠山坐回工作台前，開始做下一件西裝。
他的動作很慢，但每一刀都很準。
林小禾從學校過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，裡麵裝著幾根不同顏色的絲線。她走到王濤麵前，把塑料袋遞給他。
“哥，你看，我今天在學校附近的店裡找到的。這個顏色的絲線做盤扣好不好看？”
王濤接過來看了看。是幾種很淡的顏色——藕粉、月白、淺灰、豆綠。絲線的品質一般，不算上乘，但顏色選得不錯。
“顏色可以。絲線品質一般，下次別在那種店買了。店裡有好的，你拿去用。”
林小禾點了點頭，把絲線收好。
“哥，我有個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盤扣的顏色怎麼選？是同色的好看還是撞色的好看？”
王濤想了想。
“看衣服。素麵的衣服，可以用撞色的盤扣，提亮點綴。花色的衣服，用同色的盤扣，低調含蓄。沒有固定的規矩，看整體效果。”
林小禾在本子上記下來。
“還有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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