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餐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,大家三三兩兩地走出包間,在飯館門口道別。小林喝多了,周姐扶著她等計程車。
小陳和劉阿姨的老公拚了一輛車先走了。宋遠山自己開車來的叫了一個代駕,跟大家揮了揮手,鑽進車裡,父親和母親在跟小姑說話,商量著明天去超市採購年貨的事。
爺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看著南京西路的夜景,王濤站在他旁邊。
“爺爺,明天就放假了。十五天,您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年後,店裡的事您不用操心,有我和宋叔在。”
爺爺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不是操心。我是閑不住。”
“那您來。但每天隻來半天,不許加班。”
爺爺沒有接話,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。
王濤跟上去,走在他旁邊。一老一小,慢慢地走在南京西路的冬夜裡。
“濤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太爺爺當年過年的時候,會在鋪子裡貼一副對聯。上聯是‘一針一線皆心意’,下聯是‘三冬三夏俱衣冠’。橫批‘衣被天下’。”
“衣被天下?”王濤念了一遍,“這個橫批好大。”
“大是大,但你太爺爺撐得起。你也撐得起。”
王濤沒有說話。他扶著爺爺走過一個路口,穿過斑馬線,往家的方向走。南京西路的霓虹燈在身後漸漸遠去,家裡的燈在前麵亮著。
二月九號,臘月二十二,店門關了。王濤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:“春節放假,正月初九營業。祝各位新年吉祥。”
他站在門口,擡頭看了一眼那塊紅木牌匾。“雲想衣裳”四個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瘦金體,石綠色,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。
小林走的時候把店裡的鑰匙交給他,說“王哥初九見”,然後拖著行李箱上了計程車。她要回老家過年,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,但臉上的笑容比什麼都亮。
周姐最後走,把展示區的樣衣全部罩上了防塵罩,麵料架上的布料也蓋了白布。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,說了句“王師傅,明年見”,然後騎著她的小電驢消失在南京西路的人流裡。小陳和劉阿姨也走了,店裡一下子空了。
王濤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店裡。工作台上的裁縫剪、打版尺、針線盒都收好了,縫紉機蓋上了布套,展示區的樣衣罩著防塵罩,白花花的,像一群沉睡的鴿子。
兩幅瘦金體還掛在牆上,“雲想衣裳花想容”和“一枝紅艷露凝香”,安安靜靜的。
他關了燈,鎖了門。
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。櫥窗裡沒有亮燈,樣衣的影子在防塵罩下麵模模糊糊的。但牌匾還在,門頭還在,“雲想衣裳”四個字還在。
他轉過身,走回家。
家裡已經熱鬧起來了。母親在廚房裡炸丸子,油鍋滋滋地響。奶奶在旁邊包蛋餃,小姑在切臘肉。
父親在客廳裡擦那輛阿爾法德的車鑰匙,說初二開車帶全家去周莊玩,爺爺在自己房間裡整理太爺爺的手稿複印件,一頁一頁地翻,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。
林小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抱著那台MacBook Air,在畫一張設計圖,她說是明年要送給王濤的那件衣服,不給他看,捂著屏幕不讓他靠近。
王濤坐在沙發上,看著這一屋子的人。廚房裡飄出來炸丸子的香味,客廳裡開著暖氣,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窗外的上海冷颼颼的,但家裡暖得讓人想睡覺。
他拿出手機,翻到倪大妮的微信。
王濤:店裡放假了。正月初九才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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