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四。
天氣很好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把整間店照得透亮。王濤一早就到了，把工作台收拾得乾乾淨淨，裁縫剪、打版尺、針線盒都擺在該擺的位置上。
展示區的樣衣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新中式外套掛在最顯眼的地方，深灰色和月白色並排立著，像兩個人站在那裡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上午十點，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後門。樸先生先下車，四處看了看，然後拉開車門。
李知恩走下來，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風衣，頭髮披著，沒有化妝，戴著一副銀框眼鏡。她站在後門口，擡頭看了一眼那棟樓，然後跟著樸先生從後門走了進來。
林小禾去後門接的他們，她走在前麵推開門，李知恩跟在她後麵進來，店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小林站在收銀台後麵，嘴巴微微張開。周姐正在翻麵料冊，手裡的冊子停在半空。小陳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，愣在了那裡。
宋遠山放下裁縫剪，沈雪擡起頭，方敏放下熨鬥，爺爺從後麵走過來，拄著拐杖，看了李知恩一眼，點了點頭，又走回去了。
李知恩站在店中間，摘下眼鏡，目光掃了一圈，她看了展示區的樣衣，看了工作台上的工具，看了牆上那三幅瘦金體，最後，她的目光落在王濤身上，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王師傅，你好。我是李知恩。”
她說中文，比視頻裡流利了一些，但還是帶著口音，每個字都說得認真。
“李小姐，請坐。”
王濤示意她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。小陳端了茶過來，李知恩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著王濤。
王濤坐在她對麵，中間隔著一張茶幾。
“王師傅，你的條件樸先生都跟我說了。署名——中國設計師王濤，我同意，本人來量體——我來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謝謝你來。”
“不是你來，是我要來，我想看看做衣服的人是什麼樣的，想看看做衣服的地方是什麼樣的。”
“看過了，覺得怎麼樣？”
李知恩想了想。“很安靜。”
又是這個詞。安靜。
王濤看著她。
“那我們先量體。”
李知恩站起來，走到量體台前。王濤從抽屜裡取出一根新的皮尺。
樸先生站在旁邊，拿著本子準備記錄。林小禾也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另一個本子。
王濤看了樸先生一眼。“樸先生，我量體的數據不外傳，你不需要記。”
樸先生愣了一下，合上了本子。
王濤站在李知恩身後。
“請站直，雙手自然下垂。”
李知恩站直了，她的姿態很好，肩膀自然打開，下巴微微擡起，不是刻意擺出來的，是常年站在舞台上養成的習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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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濤先量了她的頸圍，皮尺繞過她的脖子，鬆緊剛好能放進一根手指，她的脖子很細，皮膚很白，皮尺貼上去的時候，能看到頸側的血管隱隱約約地跳動著。
他在本子上記下數據。
然後是肩寬，他站在她身後，雙手同時放在她兩側的肩膀上，用皮尺量出兩肩端點之間的距離。
她的肩膀不寬，但很平，左肩比右肩高了不到一毫米，差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“你的左右肩高度差很小。不到一毫米。不需要調整。”
李知恩微微側了一下頭。
“你給每個人量體都這麼仔細嗎？”
“對。”
“量了多少人了？”
“去年下半年四十七個。”
“每一個人都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臉，但記得身體數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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