犯禁。”
他的語氣變得複雜了一些，有敬佩，也有無奈。
“楚墨隻守墨家內部之規，不遵列國之法。他們是列國君主最忌憚的一支墨者。在楚國，楚墨與官府衝突不斷，官府視他們為匪，他們視官府為暴。兩邊水火不容，卻誰也奈何不了誰。”
扶蘇在竹簡上寫下了四個字：楚墨犯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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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三派的脈絡在心中理清——
相夫氏之墨（齊墨）：重理輕行，以口舌勸君，守理想卻脫離現實，終成空談。
相裡氏之墨（秦墨）：重技重行，以實務助秦，以戰止戰，踐行墨者初心。
鄧陵氏之墨（楚墨）：重義輕法，以遊俠立身，扶弱抗強，卻常觸國法。
三派同出一源，卻走出了三條截然不同的路。
扶蘇放下筆，擡起頭，看著唐鐸，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。
“先生方才痛斥齊墨之空談，那秦墨助秦征伐，那麼豈不是違背了墨家的‘非攻’之意？”
這個問題有些尖銳。非攻是墨子的核心主張之一，墨子一生反對戰爭，止楚攻宋、止齊伐魯，都是實實在在的行動。秦墨助秦滅六國，在表麵上看，和墨子的非攻主張背道而馳。
唐鐸沒有迴避這個問題。他的目光坦蕩，聲音沉穩，顯然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次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墨子之‘非攻’，非反對一切戰爭，乃反對‘不義之戰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六國割據，互相攻伐，屠戮黔首，此為不義。秦滅六國，結束戰亂，還天下黔首一個太平，此為大義。我等助秦，正是踐行‘非攻’之真義——以一次終結戰亂的征伐，換萬世太平。”
“墨子當年止楚攻宋，不是因為他反對楚國，而是因為楚國攻宋是不義之戰。若楚國攻的是暴虐之國、救的是苦難之民，墨子會阻止嗎？臣以為，不會。”
唐鐸的聲音更加鄭重了。
“臣知道，這個解釋有人不接受。齊墨就不接受，他們認為任何戰爭都是不義的。楚墨也不完全接受，他們認為秦墨助秦征伐，是助紂為虐。但臣以為，墨子的‘非攻’，從來不是絕對的和平主義。墨子反對的是‘攻’，不是‘誅’。‘攻’是不義之戰，‘誅’是討伐暴虐。商湯誅桀，武王誅紂，在墨子看來，是義戰。”
扶蘇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唐鐸的解釋，邏輯上自洽。墨子不是絕對的和平主義者——他反對的是“攻”，不是“誅”。誅暴是義，攻無罪是不義。這個區別，在《墨子》原文中確實有依據。
但扶蘇也知道，這個解釋有爭議。商湯誅桀、武王誅紂是不是義戰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。秦滅六國是不是義戰，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。唐鐸的解釋，也是秦墨為自己的選擇尋找的理論依據。
“先生說的，孤明白了。”扶蘇點了點頭，“墨子的‘非攻’，反對的是不義之戰，而非一切戰爭。秦墨助秦，是以義戰止不義之戰。”
唐鐸心中一暖，聲音微微有些發緊：“殿下能明白，臣便放心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聽聞公子昨日與公叔田論農家時，能取兩派之長。今日論墨家，亦當如此。齊墨之兼愛理想，可鑒其心；楚墨之任俠風骨，可警其行；唯有秦墨之實務強邦，才是當下可用之道。”
扶蘇深深頷首，提筆在竹簡上寫下了一行批註：
“齊墨空談，楚墨犯禁，秦墨務實，取其心，戒其行，用其術。”
寫完之後，他放下筆，看著唐鐸。
“先生講的墨家三派，孤都記下了。孤會好好思量，哪些可取，哪些不可取。但有一件事，孤想先問問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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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請講。”
“秦墨助秦，是以實務踐行墨家初心。那秦墨在秦國這麼多年，做了什麼？除了修城、造械、守邊，還有別的嗎？”
唐鐸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殿下，秦墨在秦國，做的都是實務。修城防、造器械、守邊關、教工匠。秦國能強盛至今，秦墨有微薄之功。但秦墨做的，都是輔助性的工作——大王信任墨家，但墨家從未進入過秦國的核心決策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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