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寸厚。
王虎站在船塢外麵的空地上，手裡拎著一根削平了的木棍，正對著一群赤膊的力工吼。
“那根木頭朝左挪三寸，我說三寸就是三寸，你往右偏了一指頭信不信我拿這棍子量你腦袋！”
力工們滿頭大汗地把一根杉木往左邊推，汗珠子甩了王虎一臉。
王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扭頭看見陳默走過來，三步並兩步湊到跟前。
“先生，少府調來的第二批鐵料到了，三千斤精鐵，夠打銅釘和鉚件了。”
陳默點了一下頭。
“鐵匠呢？”
“墨離帶來那仨鐵匠，天不亮就鑽進爐子邊上了，說要先試一爐銅釘的模子。”
王虎拿木棍往肩上一扛，嘟囔了一句。
“這幫墨家的人跟瘋了似的，吃飯都蹲在爐子跟前吃，眼珠子一刻不離那堆鐵。”
陳默沒接話，腳步沒停，穿過船塢的架子，走到最前端那根已經固定在滑道上的龍骨旁邊。
鐵力木做的主龍骨，通體深褐色，紋理緊密得連針尖都插不進去。
從南麵山坡上砍下來的時候是五個人合抱的粗度，墨離帶人刨了八天，才刨出現在這根長十二丈，寬兩尺的方正截麵。
陳默伸手拍了拍龍骨的側麵，掌心觸到的木質硬得跟鐵塊一樣，掌根被彈得發麻。
他的手從龍骨上收回來，垂到身側。
胸口那塊傳承黑石在衣服底下微微發熱。
不是那種解鎖記憶時的灼燙，是一種細微的，持續的溫。
陳默低下頭，隔著衣服摸了一下黑石的位置。
熱度從布料下麵透上來，貼著掌心，不烈，但不斷。
他把衣領拉開一條縫，低頭往裡看了一眼。
黑石的表麵多了一條細微的裂紋，裂紋從第四十三層脫落後留下的斷麵邊緣開始，蜿蜒著朝下麵那一層延伸。
第四十二層。
石皮還沒有脫落，但裂紋已經出現了。
下一個人的記憶正在往外擠。
陳默把衣領合上，手從胸口拿開，擡起頭。
海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潮濕的鹹味，把船塢裡的木屑味攪在一起。
坡下的灘塗上，一百個脫了甲的黑甲衛和墨離帶來的十二個匠人混在一起，扛木頭的扛木頭，拉繩子的拉繩子，喊號子的聲音被海浪蓋過去一半，又倔強地從浪聲的縫隙裡鑽出來。
王虎的罵聲，老頭的斧聲，鐵匠爐子裡風箱的呼呼聲，所有的聲音攪成一團，灌進耳朵裡。
陳默從龍骨旁邊走到滑道的盡頭，靴底踩在被海水浸濕的沙地上，腳底陷了半寸。
他站在大秦的海岸線上，麵前是看不到邊的水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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