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熱的液體稍稍平穩了些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，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，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。
宋輝瑜沒有催她，隻是姿態放鬆地坐著，似乎在欣賞窗外那一角秋日晴空，又似乎在耐心等待。
終於，李紈放下了茶盞。瓷器與檀木小幾接觸，發出輕輕一聲脆響。
她擡起眼，這一次，目光沒有躲閃，直直地看向宋輝瑜。雖然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薄紅，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，堅定的，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。
“王爺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因緊張而微微有些發乾，但吐字清晰，“今日冒昧請見，是紈有一事……心中思忖多時，不得不言。”
宋輝瑜也放下茶盞，坐正了身子，神色鄭重了些：“大嫂子請講。”
李紈深吸了一口氣，那口氣息吸入肺腑，似乎給了她最後的力量。她不再看宋輝瑜，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、指節微微用力的手上，語速平穩，卻字字清晰：
“王爺大恩，紈沒齒難忘。若非王爺施以援手，紈與蘭兒，如今不知是何光景。王爺予蘭兒前程，予紈安身立命之本，此恩此德，重於山嶽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詞句，也似乎在壓抑翻湧的情緒，“紈一介未亡人，本不該再有奢求。然，夜闌人靜，捫心自問，虛度年華事小，誤了蘭兒終身事大。
賈家門庭……王爺亦知，非蘭兒久居之地。紈身為母親，不能不為他長遠計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停了下來，胸口微微起伏。這番話，在她心裡翻來覆去醞釀了無數遍，此刻說出來，依舊覺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。她停頓的時間不長，但在這靜謐的書房裡，卻顯得格外漫長。
宋輝瑜沒有插話，隻是靜靜聽著，目光落在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上，又移到她緊抿的唇，最後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。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，像蝴蝶脆弱的翅膀。
李紈再次深吸一口氣，擡起頭，迎上宋輝瑜的目光。這一次，她臉頰的紅暈更深了些，但眼神裡的怯懦和猶豫卻褪去了，隻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清澈和坦誠：
“若蒙不棄，李紈願奉帚庭除，唯求蘭兒有托，餘生……得安。”
話音落下，書房裡落針可聞。
“奉帚庭除”，是為人妾室的自謙之語。她沒有說得更直白，但意思已再清楚不過。她願意以身相托，不為榮華，不為名分，隻求賈蘭能有個依靠，她自己……也能得一個安穩的餘生。
說完這番話，李紈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，背脊依舊挺直，但袖中的手卻微微顫抖起來。
她不敢再看宋輝瑜，目光重新垂下，盯著麵前那杯已不再冒熱氣的茶水，等待著最終的裁決。是接納，還是婉拒？是欣喜，還是……鄙夷？每一種可能，都像一把小錘，敲打在她緊繃的心弦上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。
然後，她聽到了椅子移動的聲音。
宋輝瑜站了起來。
李紈的心猛地一提，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她下意識地也想起身，卻被宋輝瑜擡手虛按了一下，示意她坐著。
宋輝瑜繞過書案，走到她麵前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隻是站在那兒，身形挺拔，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。李紈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清冽的墨香和一種說不出的、令人安心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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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嫂子，”宋輝瑜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異常清晰沉穩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鄭重，“此言，重了。”
李紈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但宋輝瑜接下來的話，卻讓她倏然擡頭，愕然地望向他。
“我敬重大嫂子為人，憐惜蘭兒聰慧懂事，此前種種，皆是出於本心，從未想過要嫂子以此相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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