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李紈才止住淚意。她擡起袖子，有些倉促地擦了擦臉，再擡頭時，雖然眼圈還紅著，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，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釋然和某種下定決心的光亮。
“王爺厚愛，紈……銘感五內。”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後的沙啞，但很清晰，“隻是，此事……恐非易與。賈家那邊……”
“嫂子放心。”宋輝瑜接話道，語氣從容，“我既應下，自然會妥善安排。賈家那邊，我自有計較。總不會讓嫂子與蘭兒受了委屈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。
李紈知道，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，既然說出“自有計較”，那便不是虛言。
賈家縱然是國公府第，但如今式微，麵對聖眷正隆的東平郡王，很多事，未必沒有轉圜餘地。至少，他願意去斡旋，願意擔起這份責任，這便足夠了。
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，似乎終於被挪開了一角，有光亮和新鮮的空氣透了進來。李紈覺得一直緊繃的肩膀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些許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她忽然想起什麼，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素帕小心包裹的東西，雙手捧著，遞到宋輝瑜麵前。
宋輝瑜接過，入手微沉。打開素帕，裡麵躺著的，正是那支羊脂白玉的祥雲紋簪子。玉質溫潤，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，流轉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這是……”宋輝瑜看向她。
李紈微微垂眸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，聲音很輕，卻異常堅定：“此乃亡夫舊物。今日……既已決意向前，此物便不該再留於身邊。煩請王爺……代為處置了吧。”
交出這支簪子，意味著與過去徹底告別。不是遺忘，而是將其妥善安放，然後，輕裝前行，走向新的、未知卻也帶著一絲微光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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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輝瑜看著她低垂的、顯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堅韌的側臉，心中喟嘆。他將簪子重新用素帕包好，沒有說“扔了”或“毀了”之類的話，隻是鄭重地將其放入自己懷中收好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隻說了這四個字。
李紈擡起頭，對上他的目光。兩人四目相對，空氣中流淌著一種無聲的默契和理解。
沒有山盟海誓的激烈，沒有纏綿悱惻的旖旎，隻有一種基於彼此品性認可的、沉靜的託付與接納。
窗外，秋日午後的陽光正好，暖洋洋地灑進來，將書房內映照得一片明亮。
博古架上的器物，書案上的書卷，乃至空氣中浮動的微塵，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李紈忽然覺得，這陽光有些刺眼，讓她剛剛止住的眼眶，又有些發熱。她微微偏過頭，避開了那過於明亮的光線，也避開了宋輝瑜過於清亮的目光。
“若無他事，紈……先行告退。”她站起身，想要行禮。
“不急。”宋輝瑜也站起身，擡手虛扶了一下，“嫂子稍坐，喝口茶，定定神再走不遲。我讓秋月進來陪你說說話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，“此事，暫且不宜聲張。對外，一切如常。賈家那邊，我自會尋機行事。嫂子隻安心在稻香村等候消息便是。”
李紈點了點頭，重新坐下。心緒大起大落之後，確實需要緩一緩。而且，她也需要一點時間，來消化這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宋輝瑜走到門邊，打開房門，對一直靜候在外的秋月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秋月神色不變，隻微微頷首，便輕步走了進來，手裡還端著一碟新切的蜜瓜和一杯溫水。
她將溫水輕輕放在李紈手邊的小幾上，溫聲道：“大奶奶臉色有些白，先喝口水潤潤。這是莊子上新送的蜜瓜，很甜，您嘗嘗。”
她的態度一如既往的恭敬體貼，彷彿剛才書房內那番決定兩人乃至賈蘭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過。這份沉穩和細緻，讓李紈有些緊繃的心弦，又稍稍放鬆了些。
秋月放下東西，便退到一旁，垂手侍立，並不多話，隻安靜地陪著。
李紈端起那杯溫水，水溫恰到好處，不燙不涼。她慢慢喝著，清甜的水流滑過乾澀的喉嚨，滋潤了身心。她小口吃著蜜瓜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，帶著秋日果實特有的芬芳。
宋輝瑜已坐回書案後，重新拿起了那份邸報，似乎專註於公務，並未再看她。但李紈知道，他此刻的“不打擾”，恰是一種體貼，是給她空間平復心緒。
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，隻有偶爾翻動紙頁的輕響。陽光移動，光影悄悄變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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