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地獄之門
十二月二十日，淩晨五點。
第一聲炮響不是沈鳶聽到的，是她的身體感受到的。那種震動不是通過空氣傳來的聲音，而是通過地麵傳上來的、沉悶的、讓人胸腔發悶的震顫。她躺在木闆床上，感覺整棟樓都在微微發抖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林秀芝猛地從床上坐起來，眼睛還沒睜開，嘴巴已經張開了。“怎麼了？打雷了？”
沈鳶已經穿好了衣服。她在黑暗中動作利落，護士服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，頭髮盤起來塞進帽子裡，布鞋的鞋帶繫緊。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。
“是炮。”沈鳶說，“掃蕩開始了。”
林秀芝的臉在黑暗中白得像一張紙。她張著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炮聲一陣接一陣，有的遠，有的近，遠的聲音像悶雷，近的聲音像有人在耳邊摔碎了瓦罐。
山本幸子的聲音在走廊裡響了起來，又尖又急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。她用日語喊著什麼，沈鳶沒完全聽懂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所有人立刻到崗位，手術室準備接收傷員。
沈鳶拉開門，走進走廊。走廊裡已經亮起了燈，昏黃的光線下，護士們像受驚的麻雀一樣四處亂竄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原地轉圈不知道該做什麼。山本幸子站在走廊中間，雙手叉腰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，像一個站在暴風雨中的船長。
“哭什麼哭！”山本幸子用中文吼了一句，“哭能把傷員哭來嗎？都給我站好！”
走廊裡安靜了一瞬，然後護士們開始按照之前演練過的程序動起來。沈鳶沒有等山本幸子再催，直接上了三樓。手術室裡的燈已經亮了，主刀軍醫和麻醉師都到了，三個人正在穿手術衣。沈鳶走到洗手池前，開始刷手。
刷手的過程需要五分鐘。這五分鐘裡，炮聲一直沒有停。沈鳶低著頭，肥皂水從指縫間流下去，帶著一股刺鼻的鹼性氣味。她不去想外麵的戰場上正在發生什麼，不去想那些地雷和陷阱是不是炸死了足夠多的日軍，不去想顧深和那些民兵有沒有安全撤離。她隻做一件事——把每一根手指都刷乾淨。
第一輛救護車是早上七點到的。
車還沒停穩，後門就被踹開了。擔架擡下來，上麵的人渾身是血，軍裝被血浸透了，分不清原本的顏色。沈鳶站在手術室門口，看了一眼擔架上的人——左腿沒了，斷口處血肉模糊，止血帶勒得死死的，但血還是從止血帶邊緣滲出來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“腹部也有傷。”擡擔架的衛生兵用日語喊了一句，“彈片穿進去的，腸子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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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刀軍醫罵了一句髒話，把擔架上的人推進了手術室。沈鳶跟進去，站在器械台旁邊，開始遞器械。手術刀、止血鉗、拉鉤、紗布——她的手比任何時候都穩，穩得像一台機器。
第二個傷員是八點到的。第三個是八點十五分。到了中午，手術室已經連續做了七台手術，沒有停過一秒鐘。沈鳶的護士服上全是血，袖口、前襟、下擺，到處都是暗紅色的斑塊。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持器械而僵硬，但她沒有停下來，甚至連想都沒想過要停下來。
下午兩點，手術室裡的傷員終於處理完了。沈鳶端著托盤走出來，把沾滿血的紗布倒進醫療廢物桶裡。她站在走廊裡，靠著牆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走廊裡瀰漫著血腥味、消毒水味和汗味，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種讓人作嘔的氣味。
“沈鳶，你沒事吧？”林秀芝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，臉上全是眼淚，眼圈紅紅的，“二樓全是傷員，走廊裡都躺滿了。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血，我……”
“秀芝。”沈鳶睜開眼睛，看著林秀芝，“你去一樓藥房，多拿一些磺胺和繃帶上來。動作要快。”
林秀芝點了點頭，轉身跑下樓去。沈鳶靠在牆上又站了幾秒，然後直起身，走進了二樓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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