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清醒
周文淵是在手術結束後的第二天醒來的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，掃蕩的第三天。前線送來的傷員比前兩天少了一些，但傷情更重了。沈鳶在三樓手術室又站了整整一個上午，做了三台手術。中午的時候，她下樓去藥房取葯，路過二樓的觀察室，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周文淵。
他醒了。
周文淵躺在病床上，臉色還是白得嚇人，但眼睛是睜開的。他看著天花闆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個被釘在畫框裡的標本。沈鳶推門進去，走到床邊，拿起床頭櫃上的病歷夾看了看。體溫三十七度八，低燒，脈搏八十八，血壓正常。術後恢復情況良好，沒有感染的跡象。
“沈小姐。”周文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別說話，你的傷口還沒拆線，說話會牽動胸部的肌肉。”沈鳶把病歷夾放回去，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壺，倒了一杯溫水，“喝點水。”
她把床搖起來一點，把水杯送到周文淵嘴邊。周文淵喝了兩口，被嗆到了，咳嗽起來，牽動了傷口，疼得整個人弓了起來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，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沈鳶等他咳完了，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，重新把他放平。“我說了別說話。”
周文淵喘了幾口氣，看著沈鳶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忍痛。“你……救了我。”
“我是護士，救人是我的工作。”沈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他的肩膀，“你的子彈已經取出來了，沒有傷到大血管和重要臟器。休息兩周就能下床，一個月之內不要劇烈活動。”
周文淵看著沈鳶，目光裡的那種東西讓沈鳶有些不舒服。不是敵意，不是懷疑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、黏糊糊的、讓人想後退一步的東西。
“沈小姐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周文淵問。
沈鳶把被子掖好，站直了身體。
“我沒有對你好。我對每一個病人都是一樣的。你隔壁房間的佐藤健二，他的傷口是我縫的。樓下的山田一郎，他的傷口是我包的。你跟他們的區別隻是你的傷更重，需要手術。”沈鳶的語氣很平，平得像在念課文，“如果有一天你被送進手術室，主刀的是別人，那個人也會做同樣的事。因為這就是護士的工作。”
周文淵沉默了。他看著沈鳶，目光裡的那種黏糊糊的東西消退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晰、更冷靜的審視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周文淵閉上眼睛，“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
沈鳶沒有接話。她拿起水壺，把杯子裡的涼水倒掉，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，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“沈小姐。”周文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比剛才清楚了一些，“那天晚上，你從饅頭鋪出來的時候，身後跟了一個人。”
沈鳶停下來，沒有轉身。
“誰？”
“日本憲兵隊的一個便衣。”周文淵說，“他從你出了醫院就開始跟，跟到了饅頭鋪，又跟到了柳巷十七號。他不知道你叫什麼，隻知道你是醫院裡的護士。”
沈鳶的手在護士服的兜裡攥緊了，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周先生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因為那個便衣是我的人。”周文淵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被窗外的炮聲蓋住，“我讓他不要動你，隻是跟著。他跟了三天，發現你就是去醫院、回住處、去饅頭鋪、去柳巷十七號，沒有任何異常。第四天，我把他調走了。”
沈鳶轉過身，看著周文淵。周文淵也看著她，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，像兩塊打火石，擦出了看不見的火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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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先生，你到底是誰？”沈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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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文淵沒有回答。他閉上眼睛，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，像是睡著了。但沈鳶知道他沒有睡。他的手指在被單下麵微微彎曲著，指節發白，那是用力攥緊拳頭時的表現。
沈鳶在門口站了幾秒，然後推門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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