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證人
山本一郎第四次來醫院的時候，帶了一個證人。
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灰黑色的棉襖，縮著脖子，眼神躲閃，像一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。沈鳶不認識他，但從他的穿著和神態來看，應該是縣城裡的普通百姓——賣菜的、拉車的、或者打零工的。
山本一郎把證人帶到二樓走廊，讓他在護士站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證人坐在那裡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不停地搓著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，像蚯蚓在皮膚下麵蠕動。
沈鳶從病房裡出來的時候，看到了那個證人。她沒有刻意去看他，隻是在經過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眼。證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迅速移開了，像被燙了一下。
沈鳶端著托盤走進處置室，把用過的紗布扔進廢物桶裡，站在洗手池前慢慢洗手。水龍頭裡的水冰涼刺骨，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麵，讓冷水沖走手上的消毒液。她的心跳很穩，但她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——山本一郎帶了一個證人來，說明他找到了一個聲稱見過她的人。這個人是誰？他看到了什麼？他說的有多少是真的，有多少是山本一郎讓他說的？
她洗完手，擦乾，端著空托盤走出處置室。走廊裡，山本一郎正站在證人旁邊，彎著腰跟他說著什麼。證人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，臉上的表情既害怕又諂媚，那種隻有在強權麵前才會出現的、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表情。
山本一郎直起身，朝沈鳶招了招手。
沈鳶走過去，在證人麵前停下來。證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又迅速低下了頭。
“沈さん，這個人說他見過你。”山本一郎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，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，“他說你在東大街的一個饅頭鋪裡進出過好幾次。”
沈鳶看著證人，證人低著頭不敢看她。
“這位先生，你確定你看到的人是我嗎？”沈鳶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證人擡起頭，看了沈鳶一眼，又看了看山本一郎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你。我記得你的臉，還有你穿的藍衣服。”
“我穿的是護士製服，不是藍衣服。”沈鳶說，“你看到我的時候，我穿的什麼衣服？”
證人愣了一下，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他的目光開始遊移，從沈鳶臉上移到山本一郎臉上，又從山本一郎臉上移到地上。
“藍……藍衣服。我記得是藍的。”
“護士製服也是藍的。但你說的是‘藍衣服’，不是‘製服’。”沈鳶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證人麵前，“你看到我的時候，我穿著護士製服，還是穿著便裝？”
證人額頭上開始冒汗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汗水把袖口洇濕了一小片。
“便……便裝。你穿著便裝。”
沈鳶沉默了兩秒。她看了一眼山本一郎，山本一郎正看著她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
“這位先生，你說你在饅頭鋪看到我。那家饅頭鋪在東大街的什麼位置？門朝哪邊開？門口有沒有台階？”
證人的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“東大街……中段……門朝……門朝……”
“東大街中段的饅頭鋪有兩家。一家在路南，一家在路北。門朝北開的那家是賣包子的，不是賣饅頭的。門朝南開的那家才是賣饅頭的。”沈鳶的聲音不急不慢，像在跟一個學生講解一道簡單的算術題，“你去的是哪一家？”
證人的臉漲得通紅，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他看了一眼山本一郎，山本一郎沒有幫他，就那麼站著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像一尊雕塑。
“路……路南的那家。”
“路南的那家賣的不是饅頭，是燒餅。”沈鳶說，“你確定你看到我的是那家？”
證人徹底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，兩隻手攥成拳頭，指節發白。山本一郎看著他的樣子，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——不是憤怒，是失望。那種對一個不中用的工具感到的失望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山本一郎對證人說。
證人如蒙大赦，從椅子上彈起來，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走廊。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秒，然後消失了。
山本一郎轉過身，看著沈鳶。
“沈さん，你觀察得很仔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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