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暗樁
山本一郎的證人雖然被沈鳶三言兩語問得啞口無言，但山本一郎並沒有因此放棄對饅頭鋪的調查。
一月八日，沈鳶從老孫那裡得到消息——饅頭鋪被查封了。
消息寫在一張小紙條上，塞在豆腐坊門口磚頭下麵。沈鳶值夜班的時候去取的，紙條上隻有一行字：“饅頭鋪封，孟春安好，勿念。”
沈鳶把紙條攥在手心裡，站在豆腐坊門口的巷子裡，仰頭看著天空。天上有雲，厚厚的，把星星遮得嚴嚴實實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。她呼出一口白氣，把紙條塞進空間，轉身走回了醫院。
饅頭鋪被封了。這是意料之中的事，山本一郎既然查到了那個地址，就不會放過。但孟秋和春草已經轉移了，這是不幸中的萬幸。沈鳶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哪裡，但顧深說“安好”，她就信。
一月九日，醫院裡來了一個新護士。
她叫王桂蘭，二十八歲，江浦本地人，圓臉，大眼睛，說話聲音很大，笑起來整個走廊都能聽到。山本幸子介紹說她是新招的護士，之前在南京的一家教會醫院工作過，有經驗，不需要培訓，直接上崗。
王桂蘭被分到了二樓病房，跟沈鳶一個班。她來了不到半天就跟所有護士混熟了，記住了每一個人的名字，還能叫出幾個常來醫院的軍官的軍銜和姓氏。她的嘴很甜，見誰都笑，連不苟言笑的山本幸子都被她逗笑了兩次。
沈鳶對王桂蘭的第一印象是——太熱情了。一個從南京來的護士，在日軍醫院裡工作，麵對的都是日本傷兵和日本軍官，她不應該笑得這麼自然。除非她天生就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，或者——她是刻意在笑。
沈鳶沒有表露出任何懷疑。她對王桂蘭客客氣氣，該說的話說，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說。王桂蘭問她從哪裡來，她說北平。王桂蘭問北平什麼樣，她說很大，很冷。王桂蘭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，她說沒有了，都死了。王桂蘭聽到這個回答，笑容頓了一下，然後嘆了口氣，拍了拍沈鳶的肩膀。
“妹子，你也不容易。以後咱們就是姐妹了，有什麼事跟姐說。”
沈鳶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一月十日，王桂蘭開始值夜班。
那天晚上，沈鳶也在值夜班。田中最近不織圍巾了，她說圍巾織完了，給老家的兒子寄回去了。她坐在護士站裡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，像一隻在樹枝上打盹的鳥。
王桂蘭坐在沈鳶對麵，手裡拿著一本日語教材在翻。她的日語水平比沈鳶差遠了，連五十音圖都背不全，翻了幾頁就把書放下了。
“沈鳶，你日語怎麼學得這麼快？”王桂蘭問。
“多聽多說。”沈鳶頭都沒擡，繼續看自己的教材。
“你跟那些日本傷兵說話的時候，不害怕嗎？”
“有什麼好怕的？他們是病人，我是護士。病人不會咬護士。”
王桂蘭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有些勉強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，嗑了起來，瓜子殼吐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雪花。
“沈鳶，你覺得日本人會贏嗎？”王桂蘭忽然問了一句。
沈鳶擡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不關心輸贏，隻關心病人能不能活下來。”
王桂蘭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她嗑完瓜子，拍了拍手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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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去上個廁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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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了。沈鳶坐在護士站裡，手裡的教材翻過一頁，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假名，但她的腦子裡在想著王桂蘭剛才問的那個問題——“你覺得日本人會贏嗎？”這不是一個普通護士會問的問題。普通護士關心的是薪水、夥食、排班、哪個傷兵脾氣好哪個不好。輸贏是將軍們的事，跟護士沒有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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